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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
作者:张允熠(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上海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研究员)
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既体现了党的文化战略,又具有深厚的理论内涵。“两个结合”为其提供了理论基础与方法论指引,学术创新是驱动体系构建的重要机制,而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又反过来为学术创新拓展广阔空间、夯实学理支撑。新征程上,只有坚持“两个结合”、持续推动学术创新,才能有力推动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从而服务于强国建设与民族复兴伟业。
知识、知识体系与自主知识体系
“知识”是人们的常用词,但历来对该词的解释却非常复杂。简单地说,知识是大脑对信息进行整理、加工后所形成的定型化、定性化的储存符号,是被内化、结构化并能指导行动的信息。所有知识都来源于大脑接受的信息,但并非所有信息都能转化为知识。知识这一概念也可用公式表示:知识=信息+逻辑理解+实践应用。
成为“体系”的知识,则是若干要素的集合,个别、零散、孤立、碎片化的知识只是构成“体系”的元件或要素。在体系中,要素不是互不相干的,而是相互关联、彼此作用,共同构成有机整体。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通常具备三个必要条件:一是要有明确的构成要素,二是要素之间要有确定的关联逻辑,三是具备整体性的输出功能。此外,知识体系是开放而非封闭的系统,本质上符合系统论定律,即能输入和输出信息,也能反馈和增减信息。
“自主”一词含有三层意义:自我原创、自我所有、自我支配。因此,“知识体系”冠以“自主”两字,意味着其是不受制于人的自我型、自主性的知识系统。从哲理渊源看,中西方思想传统都为理解“自主”提供了启示。在中国传统思想中,“自主”多偏重强调意志自主、道德自主与人格自主。如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彰显人格与意志自主,这与知识自主是相通的;张载强调“学则须疑”——“于不疑处有疑,方是进矣”,这种不盲从权威、独立思考的治学精神,正是知识自主的体现;王阳明提出“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主张知之在我、行之在己,可视为认知与实践的双重自主;经学家主张“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开显出一种不惧圣言、敢立己说的志趣,含有知识自主的意向。放眼西方,康德提出“敢于求知”和“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主张运用自己的理性去建构对世界的认知;杜威反对“灌输式教育”,主张“从做中学”,认为知识是个体在解决实际问题中通过主动探究与经验重构形成的理性工具。马克思则以人类全部知识成果为基石,主张“怀疑一切”,强调创造是“自由自觉的活动”,提出“问题在于改变世界”,从而将自主精神提升到革命实践的高度。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对“自主知识体系”作如下初步界定:在哲学社会科学领域,自主知识体系是指一个国家、民族或文明主体,立足于自身历史脉络、文化传统、社会实践与发展需求,所形成的具备独立立场、原创概念、自洽逻辑、专属范式与完整话语的系统性知识框架及学术理论体系。其核心在于摆脱对外部知识体系的依附性与“跟随式”搬用,以主体立场和方法解释本土实践,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参与全球学术对话,最终构建兼具本土适配性、学理科学性、文明独特性与普遍阐释力的总体知识生态。
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属性和基本特征
哲学社会科学与主流文化和意识形态密切相关,关系民族生存和文化根基,是支撑文化自信、文明赓续与长远发展的学统命脉。新时代中国的哲学社会科学,须以实现学术自立、话语自主、理论自强为核心诉求。
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属性,集中体现在以下方面:一是主体性。以自身文明与民族国家为知识生产主体,充分掌握学术话语权与理论定义权。二是原创性。对外来理论仅借鉴不抄袭,只汲取不简单移植,全力提炼专属核心概念与原创理论。三是系统性。具备完整的学科框架、有机的理论层级与方法体系,而非零散观点的堆积。自主知识体系应是以核心范畴为轴心、中层和边缘概念相环绕的螺旋式理论体系,具备持续迭代与深化的能力。四是实践性。紧扣现实发展需求,以解释实践、指导实践、升华实践为终极目标,反对理论脱离实际,避免向壁虚构的玄虚性创新和“布道式”空谈。五是开放性。自主知识体系既是完整的环式系统,又是螺旋式发展的开放系统。在坚守自主立场的前提下,合理借鉴、兼容并蓄人类一切优秀文明成果与先进学术经验为我所用。
上述理论属性,决定了自主知识体系具有以下显著特征:一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区别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的根本标志。在当今中国,坚持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就是坚持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二是立场自主。坚守自身文明与国家发展的主体立场,摒弃“西方中心论”等单一知识霸权逻辑,不做外部理论的附庸和未经批判的阐释者,始终以本土实践、本土需求、本土价值为知识建构的出发点与落脚点,确保知识生产的价值导向与主体归属。三是体系完整。突破零散观点和理论缺环,形成拥有共同理念的学术共同体,构建涵盖核心概念范畴、基础理论框架、研究方法范式、学术评价标准、话语表达体系的环式系统,覆盖哲学、历史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等核心领域,实现各分支学科相互支撑和逻辑周延。四是实践适配。根植本国发展实践,能够精准解释本国发展道路、制度模式与文明特质,有效破解本土发展难题,同时具备参与全球知识对话的能力,既能提炼本土实践的学理价值,也能为全球发展与人类共同问题提供解决方案,实现特殊性与普遍性的有机统一。五是开放包容。辩证吸纳人类一切优秀文明成果,是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内在要求。马克思主义本身就是人类文明成果的结晶。“自主”的核心在于掌握话语权、主导权、解释权,而非盲目排外或自我封闭。
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与学术创新深度耦合
构建自主知识体系与推进学术创新是深度耦合、互为支撑、同向共生的辩证统一关系,两者共同构成学术自立自强的基本内核。学术创新为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提供动力源泉与基础支撑,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为学术创新提供方向引领与价值归依,两者协同发展,才能形成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强大合力。
第一,学术创新是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内驱动力与基础支撑。自主知识体系的原创性、主体性、系统性,有赖于持续深化的学术创新。缺乏扎实的学术创新,自主知识体系便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长期以来,部分哲学社会科学领域存在照搬西方理论、沿用外来概念框架的问题,难以真正解释和指导中国实践。唯有从研究视角、核心概念、理论框架、研究方法、话语表达等层面实现全方位自主,才能摆脱在学术话语上的依赖性,提炼出适配本土历史文化与现实国情的原创理论,夯实自主知识体系的学理根基。与此同时,系统性学术创新推动自主知识体系从零散观点走向完整的思想闭环,将局部理论突破转化为体系化知识架构。只有通过持续的逻辑化、体系化学术创新,才能促进基础理论、分支学科、研究范式、评价标准等核心要素的更新,实现逻辑自洽和学科互通,最终形成完整的知识生态。此外,面向时代与实践需求的学术创新,还能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注入时代内涵,使其始终保持对现实问题的敏感度、回应力与阐释力,避免体系固化。
第二,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是学术创新的方向引领与价值归依。学术创新不是无目的、无边界的盲目探索,尤其在哲学社会科学领域,必须坚守明确的主体立场与价值导向。而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恰为学术创新划定了明确方向和价值坐标,从根本上回答了“为谁创新、创新什么、怎么创新”的关键问题。首先,锚定学术创新的主体性立场,要求立足本国历史文脉、社会需求与经济发展,摒弃单纯追逐国外学术热点、照搬外来话术的学风,杜绝为创新而创新的形式化误区,确保所有创新活动始终围绕本土知识生产、文脉更新、话语自主与基础理论展开,让学术创新具备明确的民族属性与独立价值指向。其次,为学术创新提供系统性框架,引导学术创新从单一的微观突破迈向宏观体系建构,避免个别创新成果被稀释,推动不同学科及领域的创新成果相互衔接、彼此支撑,汇聚成合力型知识增量。最后,突破纯技术层面的方法创新,赋予学术创新更高的价值使命。社会科学领域的学术创新必须服务于国计民生、精神文明与人类知识进步,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将微观学术创新提升至文化主体性与民族独立性的高度,让学术创新不仅具备学理价值,更承载民族复兴和文化自立自强自信的深层意义。
第三,两者协调并进,服务于体系化创新。由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与学术创新的内在关系可知,两者的最终落脚点均指向立足本土、面向世界、服务实践的体系化创新。一方面,以自主知识体系的一般性建构目标统领学术创新布局,聚焦重大理论与现实问题,突破外来概念的思想茧房,弥补在核心概念、基础理论与话语体系方面的短板,打造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原创性学术成果。另一方面,以特殊领域的高质量学术创新反哺自主知识体系的总体化建构,摒弃低水平重复与跟风模仿的思维惯性,深耕本土学术传统与实践经验,合理借鉴各国优秀学术成果,实现主体性与开放性的统一。如此,自主知识体系既能彰显鲜明的本土特质,又具备参与全球学术交流对话的普遍阐释力,通过协同共进,全面推进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学术自立、理论自强和话语自主。
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以“两个结合”为根本遵循
“自主知识体系”既蕴含实际、实践、实用、实效方面的自主,也指向理论、理念、思想、精神方面的自主,这两个方面的自主,均与“两个结合”密切相关。在“两个结合”中,“第一个结合”强调立足中国国情和实践,要求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必须以中国为观照、以时代为观照,从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中挖掘新材料、发现新问题、提出新观点、建构新理论。这就要求学术研究扎根中国大地,摆脱对国外理论的简单套用和路径依赖,形成能够精准解释中国实践、有效解决中国问题的原创性理论,从而筑牢知识体系的本土性和自主性。“第二个结合”强调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从五千多年中华文明中汲取养分,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这不仅夯实了文化自信的深厚根基,更打破了各种教条的束缚,为理论创新、知识创造开辟了面向未来的广阔空间,催生出具有中国特色的学术形态与文化形态。由此,推进学术创新、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均以“两个结合”为核心支撑与根本遵循。
第一,“两个结合”是破解学术创新难题的思想利器。一段时间以来,我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与学术创新面临的核心瓶颈表现为两种极端倾向:或是割裂文化根脉、脱离本土实际,盲目照搬外国理论;或是固守传统窠臼、僵化保守,缺乏时代适配性。“两个结合”恰是破解这一难题的思想利器与行动指南。首先,“两个结合”筑牢学术创新的民族根基。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独特实践,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辩证思维、人文精神、治理观念、生态哲学等思想理念相结合,使学术创新既具备科学精神,又蕴含民族底蕴,从根本上摆脱“讷于言”的话语困境,真正掌握主体性的话语创新能力。其次,“两个结合”赋予学术创新科学的方法论导引。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方法论、理性研究视角与逻辑分析框架,能够使学术创新避免陷入主观化与直觉化误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独特的民族概念资源、思辨方式与价值内核。二者的结合,能够克服西方学术中长期存在的二元对立思维痼疾,催生兼具科学性、民族性与时代性的原创学术成果,而非那种单纯译介外来概念、标新立异的伪创新。最后,“两个结合”拓展了学术创新的边界与格局,推动学术创新从单一学科、单一领域的微观突破,上升到文明传承、理论发展和国家话语建构的宏观层面,让学术创新不仅聚焦学理本身,更承载着文化自信、文明互鉴与国家发展的时代使命,赋予学术创新更深厚的价值内涵与更广阔的探索空间。
第二,学术创新是“两个结合”深入实践的重要驱动力。如果缺乏具象化、体系化、学理化的学术创新过程,“两个结合”便难以实现“月印万川”,即无法分殊、贯通于哲学社会科学的各个具体领域。一方面,围绕“两个结合”的价值诉求,哲学社会科学各学科需在基础理论、核心概念、叙事方式、话语体系等层面展开逻辑建构,将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贯穿各领域研究,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髓融入当代实践分析进程,从中提炼真正属于中华民族的学术概念集群、理论体系与逻辑框架。另一方面,新时代面临诸多重大理论与现实问题,既不能简单沿袭传统理论,也无法生搬硬套西方理论。唯有依托“两个结合”所形成的视域融合与创新思维,才能提出贴合中国国情的解决方案与学理阐释,使学术创新始终保持对时代问题的回应力,同时通过实践反馈持续优化理论创新,最终形成“理念引领—创新实践—成果反哺—深化理念”的良性循环。
第三,以“两个结合”为指南、学术创新为路径、构建自主知识体系为目标,实现三者的有机联动与统一。“两个结合”如同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源代码”与学术创新的“操作系统”,从根本上决定了知识生产与学术创新的立场、方向与底蕴,确保其不偏离民族主体性,不割裂优秀传统文化根脉,不违背科学创新规律。学术创新作为路径,是连接“两个结合”与自主知识体系的桥梁,通过全方位、原创性的创新实现知识增量与理论增值。自主知识体系作为最终成果,集中呈现为立场自主、逻辑有序、创新鲜明、实践契合的总体性知识生态。唯有三者协同发力,才能切实建构起彰显中国立场、中国精神、中国智慧的自主知识体系,实现哲学社会科学的自立自强。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2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