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巨匠的文艺范】

　　作者：郁镇宇(刘海粟美术馆原馆长）

1929年，刘海粟（右二）等人在卢森堡博物馆前合影。作者供图

　　20年前，东方出版社曾出版过“四海之内——从东方到西方”系列丛书，其中收录的既有朱自清、徐志摩、萧乾这样专业作家的作品，也有费孝通、季羡林这样专业学者的作品，但其中有一本书的作者身份却与其他人颇为不同，他就是以绘画闻名的刘海粟。

　　在一般人印象里，刘海粟是大艺术家，在艺术教育研究者心中，他还是艺术教育家。其实，他的写作水平也颇高，其中画论的写作就相当不俗。

　　以中国出版集团公司一项标志性出版工程《中国文库》为例。在2011年艺术类已出版的最初四辑中，收录了少数画家的作品。其中，由画家本人所写的画论更少，只有吴冠中的《我负丹青——吴冠中自传》和《我读石涛画语录》、陈师曾的《中国绘画史》、华君武的《漫画漫话》以及刘海粟的《存天阁谈艺录》。

　　回到开头提到的“游记”系列，其他作者或是学者，或是作家，画家唯刘海粟一人。这部作品从何而来呢？这就不得不说起刘老的旅欧经历了。

　　1929年至1931年，刘海粟受教育部之命，第一次赴欧洲游学考察。在这段时间里，他临摹名作，写生作画，完成三百余幅作品。作品两次入选法国秋季沙龙。他应邀演讲《六法论》，并举办个展，作品《卢森堡之雪》为法国国家美术馆收藏。

　　既然是临摹名作，写生作画，自然少不了四处游历。关于他在欧洲的行迹，刘海粟美术馆同仁对此有过专门的研究。限于篇幅，且摘他在欧洲最初三个月的大致行迹如下：

　　1929年3月15日，抵达法国马赛。翌日，参观卢森堡、卢浮尔两个博物馆。

　　4月1日，与吴恒勤、张弦及夫人张韵士、子刘虎游巴黎圣母院。

　　4月14日，以发扬中国艺术、介绍欧洲艺术、联络留法同志感情为宗旨，在巴黎成立中国留法艺术协会，和方君璧、李风白、范年、杨秀涛、吴恒勤、张弦、汪亚尘、司徒乔等为会务委员。

　　4月25日，与陈人浩、刘抗、刘虎等同游凡尔赛宫，参观罗丹美术馆。

　　5月31日，在巴黎参观库尔贝纪念展……

　　时间、地点、人物，在文献中是一段生活轨迹，在画布上是一个光影截面，而巨匠还诉诸文字，使那些简约到只有轮廓的行踪，还原成声色俱全的生活：《巴黎初旅》《巴黎圣母院》《写实派大师库尔贝纪念展》《游凡尔赛宫》……这些与他行程对应的游记，无疑是画作最佳的注脚。

　　文章中不乏画家独到的思考。在《游凡尔赛》一篇中，他说：“天朗气清的凡尔赛固然不差，暴风雨游凡尔赛更是我们一种得意，或者竟是杰作。”又比如在《写实派大师库尔贝纪念展》的结尾，他感叹道，“悲惨之境遇，常为杰出之天才所遭际：拜伦被逐于英，丹丁流亡于外，贝多芬之孤独……知来去之无常，本纵浪于大化，如何是人生，如何是艺术，喜欢则乘缘而来，缘尽则绝尘而去，艺人惟能自由创造一梦而已！”

　　那几年，刘海粟写了大量文字作品。从人文风光到自然气象，从经典名家到从艺人生，旅欧游记的笔势恣意汪洋，一如他的大写意画作，尽抒情之兴，余回甘之味。文章在国内报章发表后，他的友人陆费逵、舒新城、章衣萍等对他在法国、瑞士、意大利等地观摩艺术作品后“兴之所至，辄将所见闻，信笔漫记”的“十余万言”很是看重——他们很快“嘱汇集成册”。

　　于是，这些文辞优美，见解独到的散文结为一册名为《欧游笔记》的作品，由中华书局于1935年首次出版。此作也让刘海粟成为20世纪30年代的“旅行/艺术博主”，为当时的国内读者，打开了一扇了解西方艺术的窗口。

　　时光荏苒，当时那些画作已经成为艺术宝库中的珍品，而这些文辞隽永的游记散文，今天读来，依然能给人们带来独特的艺术感受。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1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