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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文本的生成与经典的重塑——苏轼词序的“变”与“辨”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29 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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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山雨微(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助理研究员)

  翻开今人整理的苏轼词集,以《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为例,读者几乎无不从其小序“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进入词中旷达之境;吟咏《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也惯于在“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的背景下体味其情。这些词前小序,仿佛天然融于词文,是我们理解苏轼其人其词不可或缺的“导读”。在文学理论中,这类附于词文前的题解、说明,被称为“副文本”。它如同作品的“大门”,框定读者视线,同时引导着解读方向。

  若将宋明旧本对比阅读,便会发现一个饶有意思的现象:那些看似固定的,由苏轼亲手撰写的“副文本”,其面貌并非一成不变。同一首苏词在不同版本中,其序言或有或无,或详或略,文字亦多有出入。而且,对比宋本可知,一些明本词序其实并非出自苏轼本人之手,却在流传过程中一度被视作苏公亲笔。由此可见,经典的构成远不止于正文,其周边的“副文本”同样是一片流动不居、持续生成的意义之域。本文即以苏轼词序在不同时代、版本中的“变”,以及生成缘由的“辨”为切入点,探讨副文本的动态生成过程如何深度参与并重塑苏轼文学的经典面貌。

  “变”之实:苏轼词序的“层累”生成

  苏轼词序的“变”,直接体现为文本的历时性流动。若对比早期较近原貌的版本,如南宋傅幹《注坡词》、元延祐本《东坡乐府》,与明代广为流传的词集,如吴讷《百家词》编《东坡词》(即曾慥本《东坡词》)、茅维刻《东坡词》、焦竑编《东坡诗余》及毛晋《宋名家词》本《东坡词》,其间嬗变之迹,历历可寻。

  其一,“题注”向“词序”的文本性质转换。部分在宋本词集中明确标识为后人辑录的说明性文字(常冠以“某某云”等出处提示),在明代词别集中,其作为“他述”的标记被逐步删削,从而在字面形态上呈现为作者自撰之序。一个典型例证是《满庭芳》(三十三年,漂流江海)。在曾慥本《东坡词》中,词文前载:“杨元素《本事曲集》云:‘子瞻始与刘仲达往来于眉山,后相逢于泗上,久留郡中,游南山,话旧而作。’”这段记载明确交代了此条文本来源,属辑录他书之“题注”。至焦竑本,则变为:“公自序云:余年十七,始与刘仲达往来于眉山,今年四十九,相逢于泗上,洛水浅冻,久留郡中。晦日同游南山,话旧感叹,因作此词。”此处虽仍保留“公自序云”这一转述标识,但已隐去原始出处,叙事视角转为第一人称。及至毛晋本,则径直作:“余年十七,始与刘仲达往来于眉山,今年四十九,相逢于泗上,洛水浅冻,久留郡中。晦日同游南山,话旧感叹,因作此词。”所有提示文本来源与转述性质的标记悉数删除,一段本出自宋人笔记的记载,在文本形态上彻底转化为苏轼亲撰的“词序”。

  其二,“从无到有”的文本生成。部分在宋代诸本中本无序文的词作,至明代编纂中则被增补了创作背景的说明。例如《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一词,在宋元早期版本中均无序文;而毛晋《宋名家词》本则在词文前增入:“王定国歌儿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丽,善应对,家世住京师。定国南迁归,余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因为辍词云。”此段叙事完整,俨然作者自述,然实为明人据《苕溪渔隐丛话》等宋人笔记所载逸事提炼撰成。

  其三,“从简到繁”的文本扩充。同一阕词的序文,在历代版本中常有显著的详略差异。明代编者编刻宋词时,往往不满足于宋元旧本中简略的记事梗概,而倾向于添加枝叶、铺陈情节。例如《减字木兰花》(郑庄好客)一词,宋元诸本所载词序为:“赠润守许仲途,且以‘郑容落籍、高莹从良’为句首。”而至明代毛晋本,序文则被大幅扩充为:“自钱塘被召,林子中作郡守,有会。坐中营妓出牒,郑容求落籍,高莹求从良。子中呈东坡,东坡索笔为《减字木兰花》。书牒后,时用‘郑容落籍,高莹从良’八字于句端也。兼赠润守许仲途。”此番扩写,不仅交代了事件缘起、场景氛围与人物互动,更将原本作为嵌字酬赠之用的词作,悄然转化为一段活色生香的文坛掌故。

  “辨”之因:词序生成的动力与选择

  上述种种“变”迹,并非无序的偶然,其背后是不同时代的编纂者、出版人乃至普通读者,出于各自的文化需求与阅读期待,主动对“副文本”加以取舍、改写,并赋予其新的意涵。辨明这些动因,方能揭示动态生成的内在逻辑。

  推动这些词序变化的首要原因,是副文本功能的强化以及大众阅读的趋势。明代以降,图书出版日趋商业化与普及化。对于词集而言,编者也注意到生动完整的词序能引导读者顺利进入词境。而宋代笔记、诗话中则有相关逸事记载,于是他们从中提炼或拟作相关内容,为词作增补序言。这一做法的实质,是将原本散见于他处的“本事”与背景知识,整合并固化为紧贴正文的“标准化导读”。其用意在于降低阅读的门槛,满足新兴市民阶层对故事性和趣味性的审美需求,从而使苏轼词更易于被接受、传播。以《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为例,其词从无序到有序的生成,正是为了将“此心安处是吾乡”这段富有哲理的佳话,直接呈现于读者眼前,以增强词的感染力与传播力。

  其次,明代辨体意识增强,编者对副文本塑造人格与建构文体功能有自觉运用。词序不仅能对作品背景进行补充说明,更能打造经典文人形象、抬高词体地位。从现存文献来看,明代编者在处理苏轼词序时,有意通过文字的整饰,塑造一个更为鲜明、丰满且符合时代期待的,在宦海浮沉中旷达自适,在日常生活里幽默睿智的“东坡居士”人格。以《减字木兰花》序为例,其序从“赠润守许仲途”的寥寥数语,演变为包含“东坡索笔书牒”等细节的完整故事,在增添词作趣味的同时,又烘托出苏轼才思敏捷、风神潇洒的气质,深度参与了其经典文人形象的建构。与此同时,为词作增补或修改序文,也是对诗赋有“序”这一古老传统的追摹。借助序言的庄重形式,词这一晚出的文体便更能提高文学品格与文化分量,进而完成一次隐性的“文体正名”与经典化建构。

  最后,比起单纯的词序辨伪,更值得关注的是副文本功能的演变。大量实例表明,毛晋本中不少被认为是苏轼“自序”的文字,实则并非出自苏轼本人,而是来源于宋人笔记,或由后人拟托。倘若仅以“求真”为旨归,未免会低估这些材料的文学史意义。从副文本的动态生成看,这些“拟作”或“移植”的序言,正标志着其功能从“作者自述”转向“经典阐释”与“接受承载”。以《满庭芳》序为例,从“杨元素《本事曲集》云”到“公自序云”再到无标识的第一人称自述,清晰地展示了文本如何从客观记载,被一步步“内化”为作者声音。这些文字不再是创作现场的私人记录,而成为后世阐释共同体共享的“阅读契约”与“意义框架”。它们承载了不同时代对苏轼的集体想象、对其作品的理解范式与价值定位。因此,这些序言本身已演变为研究苏轼接受史、观察经典如何被不断再阐释的珍贵“层累性文献”。

  苏轼词序的“变”与“辨”提示我们:经典的“副文本”具有动态的“生成性”。其流变记录了接受史的生动轨迹,而对流变动因的辨析,则揭示了社会文化如何反作用于文本的不断调适。最终,这一动态过程反作用于经典本身,参与其意义的“重塑”。由此,我们在关注正文之外,应将视野拓展至对其“副文本生成史”的观照。这就要求我们秉持一种历史的、动态的眼光,将文学作品(包括正文本与副文本)置于不断被阅读、阐释、修改和重塑的漫长河流中加以理解。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不仅在于其诞生时的天才光芒,更在于它能够持续激发后世的阐释欲望与创造活力,在动态的生成中完成一次次“重生”。苏轼词序的流变史,正是这种经典生命力一个微小而深刻的注脚。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9日 13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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