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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物笔谈】
作者:戴定澄(澳门城市大学教授、澳门城市音乐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2003年秋天来到澳门任职,带着寻求城市“声景”的小摄录机,我首次走进这座城市。
说是“走进”,其实更像是慢慢被这座城市的声音牵进来的。那时我初到澳门,对这里还很陌生。路不长,街不宽,教堂、庙宇、骑楼、旧巷都挤在一起,人的脚步也不像大城市那样匆忙。我到靠近关闸的三角花园欣赏本地的土生葡人和华人共奏粤乐的奇景,忽然听见一位长者坐在树荫下拉二胡。调子是粤曲的腔口,但里头夹着什么感觉,是我在广州、香港都没听见过的——像是一种说不清的乡愁。我站在那里听得入神,正想上前交谈,长者已经收了弦,站起身走了。
就这样,澳门给我上了第一堂课:这座城市的声音,不等人。

在澳门大三巴牌坊前举行的音乐会吸引众多民众前来聆听。新华社发

澳门市民在街巷间演唱粤曲。李张廉摄/光明图片
做音乐田野调查的人,走的地方多了,慢慢会形成一种直觉:有些城市的音乐是“单声部”的,脉络清晰,一听便知根底;有些城市的音乐是“多声部”的,各种传统叠压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听起来层次丰富。澳门属于后者,而且是其中很特别的一种。它在很小的空间里,容纳了多种声音的来路。
澳门是“西乐东渐”最早的落脚点之一。十六世纪以来,以葡萄牙为主、来自欧洲多国的神父们陆续在此驻留,他们不只是传教士,也带来了欧洲的礼拜音乐和民间歌谣。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专门整理他们留下的乐谱。他们身在异乡,用音乐安放自己,也在无意间为这座城市留下了一批珍贵的作品。友人曾同我说起葡语里的“Saudade”——那种混合着乡愁与眷恋、难以直译的忧郁。我想,这些神父心里大概也有自己的Saudade,而正是这种离散的情感,反而催生出了如Fado(法多,起源于19世纪初的葡萄牙传统音乐形式)般最真挚的创作。
另一边,珠三角的道乐、南音、粤曲也从陆路和水路漫漶而来,在庙宇、茶楼、街头扎下了根,成为“中乐南移”的典型案例。两股声音在这座小城相遇,相辅相成,交相辉映,几百年的交叠交融,熬出了只属于这里的气质。再听兼具欧亚血统的土生葡人的歌谣,会同时听见东方与西方、古老与现代、乡愁与漂泊的缠绕。
我想,这种特殊的“混糅性”,就是澳门音乐最根本的气质,也是它最难被复制的东西。
初抵澳门的那几年,恰是这座古城转身巨变的时刻。博彩经营权开放之后,资本潮流涌来,人流与国际资源奔汇于此,整座城市的步履骤然急促。老街次第翻新,空间功能悄然更迭,市井生活亦随之改貌。但其实,一座城市里消失得最快的,并不总是建筑,也可能是一种说不出口的腔调,一种只在特定生活里才会自然长出来的声音。
咸水歌就是这样一种让我始终放不下的声音。
早在葡人东来之前,澳门已是渔民歇息补网之地,十九世纪后期,捕鱼与腌制咸鱼产业兴盛,从业者众,咸水歌也随之蔚然成风。换句话说,咸水歌并不是偶然飘过澳门的一阵回声,它原本就是这座城市早年生活的一部分。
渔民世代以船为家、起居祀神皆在舟上,咸水歌是他们触景生情、即兴而作的生活吟唱,也是宣泄情绪、承载族群文化的方式。我曾采访澳门下环区坊众互助会会长冯金水,听他忆起上世纪50年代的光景:当年近百渔船相聚同唱咸水歌,无论婚丧、生日、节庆,各个仪式皆有歌相伴;现如今,他经常遇到一些老一辈的水上人,他们不愿再唱起咸水歌,因为“不想回想起以前的辛苦生活”。
然而,今天也有一些乐观的长者,他们用旧时的咸水歌音调配上当今接地气的歌词,可以信手拈来,开口就唱,生动灵现,也让人们听得津津有味。
在讨论澳门文化的课堂上,我讲起这些经历和体验,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学生问:“那这些歌,到底算是快乐的音乐还是悲伤的音乐?”我说,好像都不是,它只是真实的音乐。真实的生活总是充满矛盾的,快乐和艰辛、消失和延续,总是搅在一起分不清楚。
“不问来处”——它是一些人割舍过去的理由,也是另一些音乐传统延续的解药。
圣老楞佐教堂的管风琴音乐会,观众席上,有的是教友,有的是游客,有的甚至未必熟悉礼仪,但音乐一旦响起,身份就退到了后面。人们不一定因为信仰而进入,也可以只是为了音乐本身而驻足。类似的经验,我也在澳门的道教仪式中感受过。他们的祈福活动,常会邀请各界人士参加,其中也包括我。比起强调一种神圣的边界,他们更在意的是香火延续、人丁兴旺,于是,道教音乐也并不只是檐宇之内的声音,它跟随着各界人士,自然流入城市,成为澳门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在澳门教学多年,我常常问学生:你觉得澳门有自己的音乐吗?
回答总是很犹豫,我理解这种犹豫。澳门的城市音乐,确实不容易一句话说清。很多时候它是碎片的、交错的、边缘的,甚至是安静的。它生长在边界上,生长在不同传统的接缝深处。
澳门几百年来一直就是这样一个接缝——地理上的,文明上的,历史上的。这座城市的音乐,因此有着别处难以复制的复杂和丰富:宗教传统留下的音声、民间生活里长出来的曲调、粤语社群熟悉的旋律、土生葡人的异国情调,人们能在不同的仪式里听见过去,也能在剧场、社区和街头感受到今天。不同来路的声音,都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最近几年,澳门积极推动“演艺之都”的城市定位,各类音乐节、艺术节的规模和质量都在提升。这当然是好事。但我也时常提醒自己和学生,演出市场是音乐生态的表层,民间的音乐活力才是根系。表层可以迅速生长,根系却需要时间和土壤。
我偶尔还是会去老城区的小巷里走走。声音确实变了很多,游客多了,语言更杂了,城市运转得更快了。但有时候,在某个不起眼的转角,还是能听见一点旧的东西:一个老太太轻轻哼着粤曲调子走过,一扇门里飘出曼多林的乐声,或者某个庙会的锣鼓声从几条街外传来,越过楼宇,落在耳边。
这一回,我没有着急录音,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仔细感受音乐将我和这座城市包裹住的瞬间。
音乐是城市的记忆,也是城市的呼吸。我期待,未来会有更多年轻人从这些声音里认识澳门,再从澳门走出去,谱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声。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1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