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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争鸣】
编者按
7月31日的《学术争鸣》专版,刊发了“新校本”《红楼梦》是否合理的争鸣文章。周绚隆教授从整理目的与出版实际出发,认为“新校本”正当其时;高树伟博士则从版本性质、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关系、程甲本的初印与后印三方面展开论述,认为脂本与程本不应拼配出版。
本期我们要讨论的,是一个需要严肃思考、谨慎践行的话题——鉴于《红楼梦》中矛盾之处颇多,且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呈现“两张皮”的状态,当下是否有必要且有能力对其进行整合,在古人的基础之上对原书加以完善?石问之研究员对此持赞成态度,认为“新校本”放大了脂本与程本后四十回的文本冲突,且接力修订是中国的历史传统;赵建忠教授梳理了程伟元、高鹗与周汝昌、周祜昌对后四十回的不同态度,主张尊重不同时期脂抄本和程本的原貌。
当下是否需要修订《红楼梦》?欢迎广大读者参与讨论。

程乙本《红楼梦》书页
整合修订《红楼梦》是红学发展的新希望
作者:石问之(暨南大学语言诗学研究所研究员)
自程伟元收集齐全《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伊始,就面临着《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整合难题。最终,他与高鹗一道完成了实际的整合行动。而自1982年后,随着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的“新校本”《红楼梦》横空出世,在提高了前八十回艺术水平的同时,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前后“两张皮”、彼此难以兼容的问题也随之进一步显性化和扩大化了。
因此,在坚持走“新校本”这一正确方向的前提下,如何破解其前后“两张皮”的难题,进而避免腰斩《红楼梦》的危险,就成为今天红学研究者们要面对的新课题。在完成了从程高本到“新校本”这一历史性转折之后,今天是否应再接再厉对《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进行文本整合呢?本人对此持赞同的观点。
脂本与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文本冲突客观存在
只有八十回的脂本与程高本后四十回存在诸多冲突,这些冲突呈现在人名、情节内容以及人物形象等多个方面。
单就人名而言,就存在着如下这些冲突:如待书与侍书、茗烟与焙茗、薛文龙与薛文起、偕鸳与偕鸾、珍珠与袭人、鹦哥与紫鹃,等等(因为每个脂本的内容也有差异,所以每个版本之间的冲突情况会略有差异)。
至于内容方面的冲突,除了“石头与神瑛侍者是两个不同的主体还是本为一体”这个事关全局的根本性冲突外,还有非常多的具体冲突,如王家兄弟人数与排行的冲突、潘又安是司棋表弟还是表兄的矛盾、薛蝌与宝钗是姐弟关系还是兄妹关系的矛盾、馒头庵与水月庵是一寺两名还是两个不同寺庙的矛盾、五儿已死与未死之间的矛盾、史湘云有婆家与没婆家之间的矛盾,等等。
面对《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存在的这些文本冲突问题,程、高二人在前后两年的时间里,相继整理出版了程甲本和程乙本,对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作了相当大程度的整合。
比如,在人名冲突方面,程乙本在第三回中将袭人的本名从“珍珠”改为“蕊珠”,从而避免了与第二十九回以及后四十回中的“珍珠”自相矛盾。针对“茗烟”“焙茗”不一致的问题,程高本在第二十四回中明确说“茗烟”改名为“焙茗”了,并在后文中统一使用“焙茗”。
至于内容冲突方面,程高本更是作了很广泛的整合。如为了消除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冲突,程高本第一回中石头与神瑛侍者的关系被完全改写了。又如,为了消除前八十回王家兄弟及排行与后四十回的不一致,程乙本对前八十回中多处涉及王子腾的内容进行了修改,将其替换为王子胜。又如,为了消除馒头庵与水月庵是一寺两名还是两个不同寺庙的矛盾,程乙本在第十五回中明确说馒头庵与水月庵是两个不同的尼姑庵。又如,各脂本第七十七回中皆有五儿已死的内容,只有程高本中没有,这应是程、高二人有意删改。
“新校本”造成了前后冲突的显性化和扩大化
程高本经过程、高二人的两次整合后,虽然还很不完美,但其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大体上已经形成了一个互相匹配的整体,即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有些内容只能匹配程高本的前八十回,而根本无法与脂本匹配。
比如,后四十回中多次提到晴雯的表哥吴贵,而吴贵恰恰是程高本前八十回中增补改写过的人物。而在脂本中,晴雯的表哥表嫂是多浑虫和多姑娘,压根不存在吴贵这个人物。又如,在程高本的后四十回中,柳五儿是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甚至在第一百零九回,即“候芳魂五儿承错爱”这一回中,她还是主要角色。在程高本的第七十七回中,不仅删除了柳五儿已经病死的内容,而且在晴雯临死前宝玉去探望的时候,程、高二人又特意增补了一段柳五儿给晴雯送东西并看见了宝玉的情节。也就是说,“候芳魂五儿承错爱”这一回的故事内容,只能与程高本第七十七回相匹配,而与脂本的第七十七回是完全不相容的。
类似的情形也见于第一百零一回,这一回中贾琏说凤姐的弟弟王仁给他的叔叔王子胜提前举办生日以及宝玉、宝钗去给王子胜做寿的内容,也只能与程乙本第五十二回宝玉给王子胜拜寿的内容匹配。因为王子胜是后四十回的作者新创设出来的人物角色,在各脂本中(除了甲辰本有一处误将王子腾写成王子胜外),压根就没有王子胜这个人物。在脂本第五十二回中,宝玉参加的是王子腾的生日,而非王子胜的生日。
通过上述这些例子,我们很容易感受到,在“新校本”时代,如果不对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内容重新进行整合,这些彼此冲突甚至互相否定的内容共存于一书中,是多么不协调,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接力修订古典小说符合中国的历史传统
我们熟知的几大文学名著,其经典文本的最终成形,其实都有着一个长期的、动态的历史累积和加工过程,这是一个历史事实。比如《三国演义》,今天最流行的版本是毛纶、毛宗岗父子修订过的版本;又如《水浒传》,若以时间计算,近几百年占主导地位的是金圣叹修订过的版本;再如《金瓶梅》,如今影响最大的是清人张竹坡修订批评过的版本,而早在张竹坡之前,还有至今不知名的人物将词话本修订为崇祯本,从而为张竹坡的修订批评奠定了版本基础;“三言”中的很多故事,也是冯梦龙加工修改过的。如果自始至终都贯彻着保持原貌不能改动这一原则,很多名著根本不会诞生。倘若果真如此,今天我们在古典小说这一领域,可能就只能读读唐传奇了,那该是多么荒芜!
更何况,《红楼梦》文本的演变,本身也是个动态累积的过程。每个早期的抄本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改笔,其中出色的地方,便成了我们今天校勘时可以择优选取的文字。至于程高本,如前文所言,程、高二人更是做了很多修改整合工作。
以往的《红楼梦》文本研究工作,主要集中在文本内容的注释和版本异文的比对、校勘上。这方面取得了非常大的成绩,诞生了一批高质量校本,但在文本的整合修订工作上还没有起步。所以,《红楼梦》文本中至今依旧存在着众多互相矛盾、彼此冲突的情节。如果把《红楼梦》比作一条大河的话,版本之间的异文,大多数情况下只是类似河堤上的漏子,而情节之间的冲突有时则堪比决堤。漏子固然要堵,决堤岂可无视?然而,只堵漏子却放任决堤,恰是很久以来的实际情形。
修订《红楼梦》是立足现实、着眼未来、放眼世界的正确抉择
《红楼梦》的文本工作,既要立足于现在,也要着眼于未来。放在历史长河中,每一代人既是瞬间的过客,又是不可或缺的传递手,都应努力传递好自己手中的这一棒。古人修书的条件那么艰难,尚能不停地完善文本;与前人相比,我们今天各方面的条件无疑都要优越得多。今天不仅积累的版本资源更加丰富,更关键的是经过新红学以来一百多年的学术积累,已经为修订出更完美的文本奠定了扎实基础。
《红楼梦》的文本工作,不仅要着眼于国内,还要放眼世界。一个充满矛盾的文本,显然是不利于其在世界范围内获得公允评价和广泛接受的。世界文化的交流互鉴,也要求我们将《红楼梦》文本修订工作尽早提上日程。
或许有人担忧,对《红楼梦》的修订会不会毁坏经典?这种担忧是没有必要的。不同于雕塑、绘画、建筑等与其物质载体无法分离的艺术形式,文学是完全不依赖于物质载体的。当人们从事文学作品修订的时候,如果修订得好,就是对文化发展作出了新的贡献;如果修订得不好,也不会妨碍什么。所以,我们务必保持开放包容的心态,不要作茧自缚,不要画地为牢。只有这样,文化才有机会获得更好的发展、更大的繁荣。
基于上述四点理由,本人完全赞同启动对《红楼梦》的修订整合工作。整合修订《红楼梦》的首要目标,就是要致力于消除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显性冲突,沿着“新校本”的正确方向,将“新校本”从简单的拼配状态提升到真正的融合状态,彻底改变目前“新校本”存在的前后“两张皮”现象。其次是要将前八十回中曹雪芹未来得及整合好的地方整合好,尽可能地消除其中的显性冲突。最后,应将后四十回中存在的一些严重的叙事瑕疵修订好。

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书影
没必要在曹雪芹“原稿”基础上修订《红楼梦》
作者:赵建忠(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如果说《红楼梦》在一座座古典小说的崇山峻岭之间可比作珠峰的话,那么,曹雪芹无疑是星汉灿烂的文学星空中最醒目的一颗星。《红楼梦》是中华历史的全息图像,曹雪芹在创作它的过程中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了一次总过滤。200多年来,读者对《红楼梦》由喜爱而走向研究,最终形成了“红学”这门显学。
红学中的版本学是重要的分支,有其自身的特殊意义。通过版本研究,在还原《红楼梦》构思和成书过程的同时,还能探索曹雪芹创作思想的演变。《红楼梦》有脂本和程本两个版本系统,对两个版本系统的优劣评价,学术界存在着巨大分歧。支持脂本、反对程本的学者,主要理由是后四十回非曹雪芹原稿而是续书。脂本保存着曹雪芹稿本的原始形态,可据上面的批语线索,对八十回后丢失的情节进行探佚,还能钩沉考索曹雪芹的家世生平。支持程本的学者则坚持认为,一百二十回全本是不可分割的整体,系曹雪芹一人独立完成,不存在续书问题。甚至有的学者认为,脂本系近代伪造的产物。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面世的程本《红楼梦》,卷首程伟元的序,描述他与友人高鹗搜求《红楼梦》后四十回及修订、付梓的经过:
《红楼梦》小说,本名《石头记》。作者相传不一,究未知出自何人,惟书内记雪芹曹先生删改数过。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胫而走者矣。然原目一百廿卷,今所传只八十卷,殊非全本。即间称有全部者,及检阅,仍只八十卷,读者颇以为憾。不佞以是书既有百廿卷之目,岂无全璧?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尚属接笋,然漶漫殆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红楼梦》全书始自是告成矣。
自程本《红楼梦》问世,直到新红学诞生前,虽有清代裕瑞在《枣窗闲笔》中对后四十回提出过异议,但因缺乏足够的文献支撑,没能形成太大的学术反响。1921年,胡适发表了《红楼梦考证》,后四十回为续书的论点才广泛流传。新红学百年来的纠缠与解蔽,大都围绕后四十回是否为续书的话题展开。随着新材料不断出现,胡适的论点及其论证方式被质疑。毋庸讳言,后四十回与曹雪芹原著前八十回的艺术水平不可同日而语,但这种比较是在一个相对高水平上进行的。总体而言,后四十回在《红楼梦》矛盾冲突发展、结构安排方面,基本遵循了曹雪芹前八十回预设的伏线,全书表现出了整体性,读者和研究者也已视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为整体。通过对比同样历史条件和文化背景下出现的清代众多《红楼梦》续书,反观现存的程本后四十回,应该承认其水平的出类拔萃。
程本《红楼梦》的印行,结束了脂本的流传方式,开辟了《红楼梦》版本史的新阶段。以后《红楼梦》的传播,主要是凭借程本的翻刻。也正因如此,很多出版社以八十回脂本配补程本后四十回,衔接而成了一百二十回的足本。这种出版形式,成为现当代《红楼梦》整理本的典范。然而,也有很多学者不支持以这种形式推出新版本,理由是后四十回掩盖了曹雪芹原著的真相,在后四十回真伪、作者、优劣等论争尚未统一的情况下,不宜广泛传播。如知名红学家周汝昌,对程本后四十回深恶痛绝。他提出的红学四大分支“曹学、脂学、版本学、探佚学”,其实就是围绕“斥伪返真”即维护“雪芹真书”这一主体工作进行的。由于脂本和程本存在着颇多异文,周汝昌与其兄周祜昌商定整理一部“最接近曹雪芹原著的本子”,以取代通行的程本。他们从事的《石头记会真》版本汇校,工程规模大、难度高、耗时长,几乎耗尽了兄弟二人的毕生精力。周汝昌倡导的“探佚学”,对1987年版《红楼梦》电视剧的剧本改编产生了影响。所谓“探佚”,就是探讨曹雪芹所著《红楼梦》八十回后原稿的“迷失”部分。编剧根据探佚的成果,重新设计八十回后的情节,目的是恢复曹雪芹的“原意”。然而由于《红楼梦》八十回后原著的情节线索有限,对曹雪芹“原意”的设想,影视改编可以无限趋近,却很难全部复原。
与此相关的一个重要问题是,是否应在曹雪芹原稿的基础上继续修订《红楼梦》?很多学者对此持肯定态度。其实早在乾隆五十六年《红楼梦》以萃文书屋名义活字排版印刷出版时,出版商就做过类似的工作。程伟元的序中讲得很清楚,他同高鹗将搜集的《红楼梦》稿本“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程本剔除了脂批,仅保留了《红楼梦》的正文。程本前八十回的文字和脂本较为接近,曾风行一时。此后流传的《红楼梦》版本,大都是依据程本翻刻重印。但首次排印的程甲本,因存在一些文字上的错误,且有前后文矛盾之处,翌年在程甲本基础上再次修订,推出了程乙本。除了补遗订讹、增损修辑外,程乙本还对程甲本的情节进行了大量改动,文字上有两万多字的差异。程乙本对程甲本改动后,读者阅读更加通畅,逻辑也能自洽。
1927年,汪原放将胡适推崇的程乙本重新校读排印后,这个版本广泛流行。如前所述的《石头记会真》本,就操作方式看,也是以诸本“较佳之文为依从;若诸本皆有漏讹,而文义难通,则另做权宜性之文字”。只不过周氏兄弟整理的是脂本,且加了“按语”,说明对异文进行取舍的理由。然而,《红楼梦》的成书过程非常复杂,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其中还夹杂了脂砚斋等人的改笔,若想完全复原曹雪芹的原稿文字,实际很难做到。恢复曹雪芹“原意”的动机很好,具体操作时,修订者势必会采取一字一考的方式。其实践的理论基础,或溯源于乾嘉学派。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戴震有“训诂明则古经明,古经明则圣人之义理明”的主张,认为只要将文字还原为原始古义,经典的含义自然就会呈现。其实,语言的厘清虽有助于理解作者的本意,但并不能替代之。将自己的感性认知视作曹雪芹的“原意”,也会导致主观臆断。
因此,我不主张在曹雪芹“原稿”的基础上修订《红楼梦》。由于脂本和程本都有各自不可替代的价值,很多出版社采用了以某个脂本为底本加程甲本或程乙本补足后四十回的形式。严格来说,仍然是一种“百衲”本。在这种操作模式下,读者已很难分清哪些是曹雪芹的原稿,哪些是后人改动的文字。
当代如何面对《红楼梦》的出版?我的意见是:《红楼梦》未完成可以去续书,因为毕竟属于再创作;但出版“原稿”《红楼梦》,就应尊重原貌,在曹雪芹“原稿”基础上继续修订《红楼梦》也不符合古籍整理原则。强古人以就我,擅改原稿上的文字,是对古籍的破坏。对目前已发现的脂本诸如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梦稿本、蒙古王府本、戚序本(四种)、甲辰本、舒序本、列藏本、郑本(因郑振铎旧藏而得名,仅存两回)、眉本、庚寅本等,都可以用现代技术出版手段,保留抄本上遗留的学术信息,将其历史原貌再现,让读者自己去判断版本价值。整理某版本发现文字明显讹误时,可以通过校勘记的方式加以说明。
脂本大多题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早期脂本保存了接近曹雪芹手稿的正文和大量较为可信的批语,后期脂本出现了早期脂本中没有的批语,但有的批语显系后人擅加。对此,法籍学人陈庆浩在其所编《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中进行了细致分梳,将后人所添评语厘剔出来作为“附录”;至于程本,无论程甲本还是程乙本,都对脂本的前八十回进行过很多改动。如前所述,程乙本还对程甲本进行过改动。考虑到程甲本和程乙本的特殊版本意义,仍应尊重原貌,用现代技术出版手段再现。脂本、程本两大版本系统不应是互相排斥的关系,研究脂本向程本的版本演变轨迹,能保证《红楼梦》传播研究的完整性。
当然,尊重不同时期脂本和程本的原貌,是考虑到研究对象的稳定性,针对不同年龄段有特殊需要的读者,仍可出版各类《红楼梦》及其“导读”。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刘剑)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4日 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