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赋能千行百业⑤】

起舞吧！在山川大地间……

——新大众文艺热潮下，看舞蹈如何“破圈”

　　【记者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方曲韵

　　青砖黛瓦、老树祠堂、非遗技艺……如今，不少原本散落的文化元素，正在被舞蹈艺术重新串联和激活。

　　千年历史的江南古镇，青石板路与古桥河道化身为流动的舞台；江西武功山下的田园村落，舞者与村民在草地上即兴共舞；黔西南的村寨里，村民的日常劳作转化为舞蹈语言……舞蹈早已不是剧场里被单向观看的艺术，它以崭新的形态在乡土大地上激发出蓬勃的生命力，书写着“新大众文艺”的生动样本。

人们在贵州镇远县报京侗寨民俗活动中跳团圆舞。新华社发

陕西延安市安塞区腰鼓队在旅游度假区表演安塞腰鼓。王德荣摄/光明图片

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市额尔古纳市恩和俄罗斯族民族乡，人们在参加丰收节活动时跳舞。新华社发

黎族群众在海南三亚市南山文化旅游区跳舞。　陈文武摄/光明图片

在山东沂源县石桥镇黑崖村，志愿者（左一）为公益托管课的孩子们示范舞蹈动作。新华社发

　　舞蹈走出剧场，走进火热生活

　　“便作在家寒食看，村歌社舞更风流。”800多年前，诗人杨万里途经浙江湖州新市古镇，被热闹的村歌社舞所感染，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句。

　　如今，同样的土地上，一群舞者将古镇的街巷、建筑、水域作为“天然舞台”，古典舞、芭蕾、民族舞、国标舞、街舞等轮番登场。游客们跟随着舞者的脚步，一同漫步在古镇的街巷之中。

　　这场沉浸式环境舞蹈是新市古镇舞蹈艺术季第二季的重头戏之一。“演出以‘书生的一场梦’为缘起，他在梦中邂逅了蚕花姑娘，由此一路寻寻觅觅，衔接起了各个场景的演出。”新市古镇舞蹈艺术季发起人、总策划资蕾蕾介绍，“策划活动的初衷正是让舞蹈走出剧场，走到人民群众的生活中去，成为人人都可感知、可参与、可传播的艺术。在当地政府的全力支持下，这一理念在千年古镇落地。”

　　对于专业舞者而言，这是一次特别的体验。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2024级学生杨承烨深有感触：“过去演《江南》都是在剧场舞台上，布景是抽象的，观众是静坐的。而这一次，我们真正走进了江南，漫步在古镇之间，那份独属于江南的美好与惬意，如此真切地扑面而来。眼前的景不再是静止的背景，而是由一个个灵动的小节目自然组成，整座水乡仿佛都活了过来，与我们的表演融为一体。”

　　对于普通游客来说，这是一次沉浸式的艺术体验。来自杭州的吴女士特意订了酒店，和女儿在古镇里小住几天，细细体会：“以前看剧场的演出，我们只能坐在台下，但这次完全不同——我们跟着舞者的脚步，穿过了古镇的小巷，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小桥。我女儿还在河边的石阶上，跟着哥哥姐姐们学了两个动作呢。”

　　除了沉浸式演出，艺术季还举办了舞蹈快闪、村舞比赛、学术论坛、艺术展览、雅集创作等一系列活动。舞蹈行业专家、学者、舞者、跨界艺术家、高校学生以及舞蹈艺术爱好者齐聚江南，让这座千年水乡焕发出新的活力。

　　在深度参与几天的活动后，北京舞蹈学院院长许锐感慨良多：“舞蹈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非常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新市古镇舞蹈艺术季的创新之处在于将舞蹈从传统剧场转移到社会公共空间，让艺术融入民众生活，这一实践具有显著的社会意义。”在他看来，舞蹈作为一种文化载体，恰好能在人与自然、艺术与生活之间架起桥梁。

　　入夜，篝火在古镇的广场中央亮起，古镇居民、专业舞者、艺术家、游客手拉手、围成圈，随着节拍一起舞动。人群之中，一位阿姨突然招呼记者：“快来快来，一起跳舞吧！”

　　火光摇曳，音乐流淌，欢笑声久久停留在水乡的夜色中……

　　人人都是主角，艺术正自发生长

　　浙江以西一千多公里，在贵州黔西南的村寨里，舞蹈正以另一种形式“破圈”。

　　夜晚，贵州省黔西南州安龙县招堤半水广场灯火璀璨。彝族姑娘王慧琼和队友们又一次站上贵州村舞的舞台，表演国家级非遗舞蹈“阿妹戚托”。

　　“阿妹戚托”，是彝族姑娘出嫁前的仪式舞蹈——新娘和姐妹们围成圈，踏地为节，是送嫁，也是祝福。

　　“插秧、打脚板、喂狗饭……这些都是我们日常的劳作。‘阿妹戚托’不需要乐器伴奏，就用脚踏来表演这些劳动。踏着节拍，‘阿妹戚托’已舞动了500多年。”王慧琼告诉记者，在贵州村舞的舞台上，“阿妹戚托”和其他少数民族舞蹈一起被更多人认识、学习，也让更多人了解她们的服饰、村寨文化。

　　贵州村舞源于乡村、植根群众，以草根性、乡土味、烟火气的活动和节目广泛吸引群众参与。2025年12月27日，以“舞步汇黔村文明共交融”为主题的“贵州村舞”系列活动在晴隆县阿妹戚托小镇启动。由此，这股热浪席卷了整个黔西南。截至目前，全州共举办活动320余场，参与群众超160万人。

　　彝族的“阿妹戚托舞”“嗨马舞”，布依族的“转场舞”“高台狮灯舞”，苗族的“板凳舞”“芦笙舞”……各具特色的民族舞蹈纷纷登上舞台。这些节目都由群众自编、自导、自演，质朴舞步既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唤醒了更多人对舞蹈的热爱。

　　“走喽！”陈拉常常和女儿一起出现在晴隆“贵州村舞”乡镇PK赛的现场。作为一名陈列馆讲解员，少时陈拉因为缺少展示的舞台，一度搁置了跳舞的爱好。如今借着村舞赛事，她不仅拥有了登台表演的机会，还时常受邀担任赛事评委。

　　不设门槛，不分年龄，无论专业队伍还是普通群众，人人都能站上舞台，这就是“贵州村舞”的魅力。

　　每个人都乐在其中。“不下雨的日子，篝火一点燃，我们就和那些素不相识的游客手拉手，加入狂欢的队伍。”王慧琼最常表演的地方，还是晴隆县阿妹戚托小镇的广场，她很享受舞蹈带来的纯粹快乐，“节拍一响，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这样悄悄拉近了。”

　　【一线讲述】

　　把对土地的爱融进每一个舞步

　　讲述人：新疆塔城市金秋艺术团舞蹈队领队 尹兰萍

　　光明日报记者赵明昊、黄小异、姚昆采访整理

　　我在新疆塔城市博孜达克镇这片黄土地上“忙活”舞蹈，至今已经有13个年头了。对我们这群围着农田转的庄稼人来说，村舞从来不只是竞技场上的才艺比拼，而是飘着饭香的日常，是串起邻里亲情的红线，其中藏着最质朴的烟火气和最滚烫的乡情。也正是这份扎根泥土的情感，让我们跳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

　　村里的条件，确实差了些。没有练功房，村口的文化广场就是我们的天地；没有专业老师，我们就对着视频一帧帧抠动作，大家互相纠正；没有华丽行头，大伙儿你五十我一百，硬是把行头凑了起来。可恰恰是这些笨拙的坚持，让小村原本沉寂的夜色热闹起来。

　　每当暮色四合，悠扬的乐曲便准时在小村上空回荡。刚放下锄头的汉子、忙完家务的妇女，还有放学归来的娃，都不约而同地聚拢来。不论年纪，不分辈分，大家并肩起舞。路过的乡亲驻足喝彩，孩子们在队形间穿梭嬉闹，往日的沉闷早已被汗水冲刷干净。不知不觉，“跳村舞”成了村里的新风尚，取代了家长里短的是非，让乡村的夜晚变得热气腾腾。这份由“热闹”生出的凝聚力，很快便迎来了更大的舞台。

　　2025年，我们走出村子，参加了自治区“我们村的舞”群众舞蹈大赛。为了把达斡尔族舞蹈《丰收欢歌》演活，塔城地区文化馆副馆长任佳佳带着我们深挖传统舞蹈的精髓。从动作编排到队形调度，从主题立意到舞台呈现，她领着我们精雕细琢。遇到难点动作，姐妹们互帮互学、反复研磨，一个简单的转身要打磨几十遍，复杂的队形要磨合上百次。年轻的姑娘耐心地教年长的婶子掌握重心，谁家里临时有事，立刻有人顶上补缺。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就在一次次抬手、一回回转身中，悄然生长。

　　真正站上舞台的那一刻，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我心里涌起的是从未有过的自豪。《丰收欢歌》跳的就是咱农民的日常——那是田间地头的辛勤劳作，是强农惠农政策指引下粮仓满溢的喜悦，是邻里守望相助的温情。我们没有炫技，只是把对土地的爱、对生活的盼，都融进了每一个舞步里。

　　常有人问我，村舞的魅力到底在哪？我说，它让陌生的邻居变成了知心的姐妹，凝聚起最淳朴的向心力，更让那些古老的民俗和审美，随着我们的舞步一代代传下去。

　　【记者手记】

　　为谁而舞

　　光明日报记者 方曲韵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舞蹈是剧场的艺术。舞者在台上表演，观众在台下观看，一道无形的“第四堵墙”将艺术与生活切割开来。然而，当我们重新回望舞蹈的起源时，会发现它原本就诞生于祭祀、劳作、节庆之中，是百姓生活中最自然的情感表达。

　　今天，舞蹈究竟为谁而舞？

　　从城市到乡村，全国各地的艺术实践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在距今千年的新市古镇，河道是舞台，街巷是舞台，祠堂也是舞台；在黔西南“村舞”舞台上，村民是主角，非遗是主角，游客也是主角……舞台的边界、观众和舞者之间的边界逐渐变得模糊，舞蹈艺术的意义却更加清晰了。

　　这正是“新大众文艺”的题中应有之义。它不追求高高在上的审美启蒙，也不满足于热热闹闹的下乡演出，而是致力于重建艺术与大众之间那种真实的、有机的、平等的联结。舞蹈如此，一切文艺皆然。

　　山川为幕，大地为台。艺术只有真正回到人民中间，才能获得最深厚的滋养，也拥有最持久的生命力。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1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