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点评】

　　作者：唐 怡（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

　　从浙江新市古镇舞蹈季到新疆“我们村的舞”，从宁夏“灵武村舞”到各地兴起的乡村舞蹈活动，舞蹈与乡村的相遇成为一种引人关注的文化现象。为什么今天越来越多舞蹈走出剧场，走向乡村？这种现象背后，或许不仅仅是艺术传播方式的改变。

　　舞蹈人类学家认为，舞蹈不仅是一种艺术形式，更是一种重要的非语言沟通方式。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舞蹈始终承担着表达情感、凝聚群体、传递文化和建构身份的重要功能。

　　事实上，在剧场出现之前，舞蹈原本就生长于广场、村落、节庆和仪式之中。中国丰富的民间舞蹈传统便是如此。无论秧歌、花鼓、锅庄，还是芦笙舞、龙舞、英歌，它们最初都不是为了舞台演出而存在，而是人们共同生活的一部分。农闲时节，人们通过舞蹈联络感情；节庆之日，人们通过舞蹈表达喜悦；重要仪式中，人们通过舞蹈传承记忆。

　　从这个意义上说，舞蹈重新走向乡村，与其说是一种新的创造，不如说是一种古老文化功能在当代生活中的重新激活。舞蹈回到乡村，不只是艺术场域的转移，更是人与空间、人与文化、人与彼此重新建立连接的过程。

　　这种激活，首先发生在空间之中。以新市古镇舞蹈季为代表的环境舞蹈实践，让人们重新发现了乡村空间的价值。河流、石桥、街巷、码头，不再只是日常生活的背景，而是成为艺术发生的现场。原本习以为常的乡村景观，因为舞蹈而被重新观看、重新感知。

　　对于舞者而言，这同样意味着身体经验的改变。在剧场中，舞者面对的是标准化的舞台空间；而在乡村，风的方向、水面的波纹、脚下石板的质感，都会影响动作的产生与变化。自然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为共同参与创作的一部分。

　　这种变化让人们不仅重新看待舞蹈，也重新认识乡村。如果说，舞蹈赋能乡村的第一重价值在于帮助人们重新发现乡村空间的文化意义，那么，它的第二重价值在于激活了乡村居民的主体意识和参与热情。

　　在新疆，农牧民把草原生活、高原风光和民族传统编进舞蹈；在山东，一些村庄邀请专业编导下乡，与村民共同创作属于本村的作品；在广西，非遗彩调、地方民俗和乡村故事被转化为舞蹈语言……这些舞蹈未必拥有专业舞台上的技巧与规范，却拥有最鲜活的生活气息。

　　播种、收割、挑担等日常劳作成为动作来源；草帽、竹篮、镰刀等生产工具成为表演道具；村庄的历史、乡亲的故事、时代的变化，则成为创作内容。“农民演，演农民”，看似简单，却意味着一种重要的转变。过去，乡村更多是文化活动的接受者；今天，越来越多村民成为文化活动的组织者、参与者。舞蹈不再只是展示乡村的窗口，也成为乡村表达自身的重要方式。

　　在宁夏灵武等地，我们还可以看到舞蹈与乡村的另一种互动。当地把舞蹈与农产品展销、非遗展示、乡村旅游与村舞活动结合起来。舞蹈从广场上的文艺活动，变成连接文化展示、产业销售、乡村旅游和社区生活的纽带，让舞蹈为乡村发展创造了新的可能。

　　从这个角度看，舞蹈回到乡村，正在形成三条不同的发展路径：有的通过环境舞蹈重新发现乡村空间，有的通过村舞重新激活群众创造力，有的则通过文化与产业融合拓展乡村发展的可能性。虽然路径不同，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如何重新建立人与乡村之间的连接。

　　相比许多艺术形式，舞蹈天然具有把人们连接起来的力量。一个人可能不会写诗，不会演奏乐器，也不会绘画，但每个人都拥有身体。当身体开始舞动时，人与人的关系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他们开始观察自己的家乡，倾听同伴的想法，讲述自己的故事，并在共同创作中建立新的连接。这或许是舞蹈能够在乡村持续焕发活力的重要原因。

　　当然，我们也应看到，当前一些乡村舞蹈活动仍然存在节庆化、同质化、可持续性不足等问题。一方面，部分项目存在“重活动、轻培育”的倾向。活动期间热闹非凡，但结束后缺乏持续机制，对本土文化人才和乡村文艺骨干的培养相对不足，难以形成稳定的文化生态。另一方面，随着各类“村”字头文化活动不断涌现，部分地方也出现了同质化倾向。有的项目追求流量和话题，却忽视了对本土文化资源的深入挖掘。长此以往，乡村最珍贵的文化个性反而可能被削弱。

　　因此，乡村舞蹈的发展不仅需要打造品牌活动，更需要从“送文化”走向“种文化”，重视本土文化人才培养，鼓励群众持续参与创作过程。只有当更多村民从观众变成主角，从文化活动的参与者变成文化内容的创作者，乡村才能真正讲好属于自己的故事，舞蹈才能真正成为乡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乡村全面振兴不仅要让乡村变得更美、更富，更要唤醒生活在当地的人对家园的认同、对文化的自信，以及对于共同生活的情感联结和创造活力。而舞蹈，恰恰为这种唤醒提供了一种最直接、最生动的方式。因为它作用于身体，也作用于人与人、人与家园之间的关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舞蹈重新回到乡村时，它带来的不仅是一场演出，更是在激活乡村的文化空间、情感纽带和创造活力，帮助人们重新建立与土地、与文化、与彼此的连接。而这，或许正是舞蹈赋能乡村全面振兴最深层的意义所在。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1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