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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济洲(中共福建省委党校科学社会主义与政治学教研部教授)
“政德”一词可追溯至春秋时期《左传·昭公四年》“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政德”意指执政者在从事国家政事时的道德状态。孔子作为儒家的代表人物,曾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指出执政者的政德对于巩固国家执政根基、凝聚各方力量的重要性。“修其心,治其身,而后可以为政于天下。”(《洪范传》)在中国古代政治变迁中,执政者的政德修养被视为王朝兴衰的一个重要因素。
由小入大:修小德以入大德境界
儒家政德修养中的大德修养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道德追求。“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周易·文言传》)“大德”是执政者处理政事的大节。古往今来,中国传统士大夫在从政中所留下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等诗句,均展现着大德修养的高尚境界。
《论语·子张》有言:“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在儒家政德修养观中,大德与小德构成一对辩证关系,虽然小德相较于大德有德性差距,但是,小德修养是渐入大德修养的重要进路。朱熹曾言:“小德者,全体之分;大德者,万殊之本。”(《四书章句集注》)小德是大德的局部表现,大德修养是执政者小德修养渐进式发展的结果。孔子曾言:“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论语·学而》),“小德”形成于君子的家庭细行、生活细节。“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尚书·旅獒》)。修小德是成大德的基础,小德虽小,却内蕴着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内核的大德的文化基因。
“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礼记·大学》)古代公德修养秉持从个人道德、家庭美德到国家政德与天下之德的延伸。儒家由修小德入大德境界的渐进式政德修养理念,彰显了古代执政者在政德修养层面的历史耐心和理性化结构设计。对于古代士人而言,其所接受的政德教育,在赋予自身宏大使命感的同时,亦积极推进着自身政德成长的有序轨迹。在古代的政德修养中,士人的政德状态少“虚浮”而多“沉着”。
表里如一:修心与修行的统一
儒家政德修养观注重以内在心性修为塑造德性心灵秩序,以外在礼制、德行践履,达致执政者政德的表里如一。先秦时期,孟子所阐释的“四端之心”内含“心性”与“德行”统一的政德修养要义。孟子提出“四端之心”,即“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告子章句》)。“四端之心”分别对应了仁、义、礼、智四种美德,是内源于心的道德情感。“恻隐之心”是对他人苦难的同情心,是仁德的萌芽;“羞恶之心”是对自己过失的羞愧心,是义德的萌芽;“恭敬之心”是对他人尊重的谦让心,是礼德的萌芽;“是非之心”是对事物正确与否的判断心,是智德的萌芽。孟子认为,“四端之心”是人性中固有而共通的道德情感和道德意识,是先验而不可剥夺的道德本质。但潜在的“四端之心”需要靠人的自觉感知与体悟,才能进一步外化为道德行为。
“慎独”是儒家修心的一个标识性概念。《论语》言:“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三省吾身”从狭义上来说仅仅指代三个具体的标准,而从广义来说则是全面多次反省之意。执政者“慎独”的理想愿景是在无人监督或者非公开情境下,能够坚守公序良俗与遵守法律法规,不做违背道德良知的事情,凸显出个人具有自律、自觉、自省等多重维度的品质。反省不仅是针对外在的言谈举止,更重要的是反省内心的想法观念,清晰对照“表”与“里”是否一致。王阳明指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他用“心中贼”来比喻那些搅乱内心、干扰良知的种种外部诱惑与内在“邪念”或“杂念”。“破心中贼”作为一种内在的心灵修炼过程,要求个体在面对外界种种诱惑和内心欲望时,能够保持清醒的意识,辨明是非,不断反思和修正自身的思想与行为,破除内心的恶念与杂念,使得内心回归到最纯粹的良知状态,最终做到自我约束与自我净化。
在儒家政德修养的范式中,礼法与德行从外在实践的层面推进着德性的涵养与升华。孔子曾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在儒家政德修养的理念中,礼制与政德的形成相得益彰,礼制是促进执政者自律性政德的关键。“礼也者,犹体也。体不备,君子谓之不成人。”(《礼记·礼器》)古代执政者尤为注重在遵循礼制中修己成德。古法是对礼制的刚性保障,荀子有言:“隆礼至法则国有常。”(《荀子·君道》)古代吏治,注重以法规范执政者的权力。“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官箴》)清廉、谨慎、勤勉是执政者政德修养的重要内容和制度他律的重要内容。
对于政德修养的德行,孔子曾以“恭、宽、信、敏、惠”指引执政者的政德践履。孔子曾如是阐释仁学的观点:“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论语·阳货》)在孔子看来,“恭、宽、信、敏、惠”是“行天下”的重要政德元素。儒家倡导以恭敬有礼的作风引导百姓。孔子评价子产,认为他有四种品性符合“君子之道”,其中之一就是“行己也恭”。儒家谈到的“宽”不仅意味着对他人触犯自己的事情不计较,展现出自身的器量与胸怀,而且要求在国家治理方面实施仁德的“宽政”。儒家倡导“以实之谓信”(《二程遗书》)。执政者要推心置腹、真心实意地对待别人,百姓才会真正与执政者实心相与。《中庸》提出:“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为政之道关键在于得人,即擢拔出德才兼备的人才更好地处理政务。“惠而不费”(《论语·尧曰》)的德行关切在于,善于治理国家的执政者不会耗费本国的财力,反而懂得“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宋史·王安石传》)。执政者要坚持“义以生利”,明确了解百姓获得利益的诉求,并引导百姓朝着富裕的方向持续努力。儒家倡导以宏大的政德理念指导行为实践,在德行的具体化、人格化和生活化的实践中,推动政德修养的知行合一。
内圣外王:儒家政德修养的旨归
内圣外王是中国哲学的重要命题,也是儒家政德修养的旨归。在儒家哲学的发展史中,内圣外王命题在不同历史时期具有不同内涵。其在儒家政德修养论域的内容要义,可以概括为执政者通过提升内在的政德修为,以实现“外王”的事功效能。《周易·坤卦》载:“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古人指出:“内圣外王之道备于孔子。”孔子提出的“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之学是先秦儒家内圣外王的典范,在孔子看来,执政者的政德修养怀揣着“民为邦本”的重要事功导向,其所追求的并不仅是执政者个人的政德修为,而且内蕴着厚重的民本关怀与事功志向。
“内圣”是执政者政德修为的内在追求。孟子认可“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告子章句》)。在孟子看来,人人皆有向善之心性,通过政德修为皆可治国理政。王阳明则指出:“满街都是圣人。”(《传习录》)王阳明认为,人人都有内在的良知和成为圣人的可能,只要“存乎天理”“致良知”,便能成就圣贤人格。在儒家看来,执政者具有成为圣人的天地之性,而政德的修养在立己立人中推进外王功绩。
“推己及人”“推己及物”是儒家内圣外王的基本实现方式。韩愈将《大学》宗旨概括为“古之所谓正心而诚其意者将以有为也”(《原道》)。宋明理学将天道性命一贯之学落实于人之心性世界中,而心性生活又必须在人世间、人伦社会之中实现。明末清初,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批评“空谈心性”的政德修养倾向,反对“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日知录》)。儒家政德修养重在务实,朱子有言:“谓圣人之德之实,天下莫能加也。”(《四书章句集注》)儒家重视通过政德修养的“内圣外王”之道以成就自身内在的笃厚政德,建立世间的外在实绩。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2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