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雨辰（湖北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

“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牢固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加快形成绿色生产生活方式”，“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2025年，生态环境部等四部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生态文化建设的指导意见》，提出“大力弘扬生态文化”，“全面推进生态文化融入生产生活”。社会主义生态文化是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的精神内核与价值支撑，深刻影响着绿色生产生活方式的形成与全面绿色转型的推进。科学把握社会主义生态文化的哲学内涵与实践功能对于推进美丽中国建设具有重要意义。

两种生态共同体思想与两种生态文化

生态科学等自然科学的兴起，为生态共同体思想的形成提供了自然科学基础。生态共同体思想的共同点是反对近代主、客二分的哲学世界观和自然观，主张整体论、有机论的哲学世界观、自然观和思维方式，旨在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关系。生态共同体思想主要分为伦理话语的生态共同体思想和历史唯物主义话语的生态共同体思想，并由此形成了自由主义的生态文化和马克思主义生态文化，它们在理论基础、价值归宿与理论内涵上存在着根本区别。

西方学者把生态科学等自然科学揭示的生态整体性规律直接移植到哲学中，形成了以研究地球生态系统有机联系的西方生态哲学。西方生态哲学虽然强调了人类与自然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联系的有机共生关系，但是却割裂了自然观和历史观的辩证统一关系，“自然”在它们那里是脱离人类实践和人类社会历史的抽象的自然，而不是人类实践和社会历史领域的自然。这使得他们不去探讨在一定社会制度和生产方式下，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实际的物质与能量交换关系，而是仅仅从人类对自然的态度，即伦理价值观的角度探讨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是一种伦理话语的生态共同体思想，以此为基础形成了生态中心主义思潮和文化。其理论特点是脱离社会制度、生产方式和经济发展，既倡导亲近自然的“自然价值论”和“自然权利论”，主张禁欲主义的生活观，又借口维系整个生态系统的稳定与和谐，反对技术进步和经济增长，甚至否定人民群众的环境权与发展权，他们所谓的生态文明建设就是保护“荒野”，进而把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理解为人类屈从于自然的生存状态，其价值取向和价值归宿本质上是为了维护资产阶级既有的生活质量和审美优越，秉承的是自由主义的政治哲学，属于自由主义的生态文化。

马克思、恩格斯批判性地吸收了19世纪的生态学、生物化学、生理学等自然科学成就，并通过对近代哲学的超越和实现哲学的革命性变革，形成了马克思主义的生态共同体思想，为马克思主义生态思想和生态文化的形成与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其理论特点是既坚持人类与自然的相互依赖、相互影响和相互作用的有机关系，又坚持自然观和历史观的辩证统一关系，立足经济、政治和文化有机统一的社会有机体思想，主张从社会制度、生产方式和经济发展入手，考察人类与自然之间实际的物质变换关系是如何中断的，强调只有通过实现人的自然关系和人的社会关系的和解，坚持实现人的解放和自由全面发展的价值取向，建立能够合理协调人与自然之间物质变换的共产主义社会，才能解决生态危机。

如果说自由主义的生态文化是脱离社会制度、经济发展和文化的内在关联，抽象地谈论生态价值观，服务于资本利益集团的利益，那么，马克思主义生态文化则是坚持经济、社会和文化辩证统一的社会有机体思想，既肯定经济和社会对文化的决定作用，又肯定文化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反作用，强调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目的不是为了生产使用价值，而是为了生产交换价值，以满足资本对利润的追求，生产目的的不正义性决定了资本主义社会中必然出现“商品拜物教”和“金钱拜物教”的现象，并形成以商品和货币占有量来衡量人与自然的价值观，人和自然都不过是资本追求利润的工具，从而加剧了资本主义制度所带来的人与人、人与自然关系的异化和生态危机。马克思主义生态文化既把变革资本主义制度和生产方式，建立共产主义社会看作解决生态危机的基础与前提，又把实现人的解放和自由全面发展作为其价值追求与价值归宿，认为共产主义社会是彻底的人道主义与彻底的自然主义的统一，是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社会。

社会主义生态文化的四重内涵与功能

社会主义生态文化以马克思主义生态共同体思想为基础，强调社会主义经济、政治和文化三者是内在统一的关系。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性质决定了社会主义生态文化必然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取向，并通过促进经济社会绿色转型，实现提升人民群众民生福祉的价值归宿。我们可以从观念、制度、价值和行为四个维度把握社会主义生态文化的内涵与功能。

观念维度的社会主义生态文化，是指坚持把马克思主义生态共同体思想作为社会主义生态文化的哲学根基。马克思主义生态共同体思想坚持人类与自然、自然观与历史观的辩证统一关系，强调人与自然关系的性质取决于人与人关系的性质，这就意味着生态危机虽然以人与自然关系的危机表现出来，但其本质反映的却是一定社会制度下人与人之间的生态利益矛盾的危机，只有协调好人与人之间的生态利益关系，才能真正解决生态危机。这就决定了社会主义生态文化必然具有社会正义的价值追求，并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强调应当通过绿色低碳发展，提升人民群众的生活品质，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以“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地球生命共同体”等标识性概念为核心范畴，要求“牢固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指出“良好生态环境是最公平的公共产品，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要以美丽中国建设全面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在全球生态环境治理和生态文明建设中，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为指导，厘清造成生态危机的责任和民族国家发展的现实，遵循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把全球生态治理和共同繁荣发展有机结合起来。观念层面的生态文化是社会主义生态文化的重要内容，它既体现了社会主义生态文化的价值取向，又构成了社会主义生态文化与自由主义的生态文化的重要区别。

社会主义生态文化所包含的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取向，能够使我们科学地把握生态危机的本质和生态文明建设的目的。西方生态中心主义的生态文化不理解生态危机的本质反映的是人们之间的生态利益矛盾，认为只要树立了“自然价值论”和“自然权利论”，实现人类与非人类存在物之间的“生态正义”，就能够使生态危机得到解决。问题在于他们脱离所有制正义抽象地谈论“生态正义”，实际上是把自然的权利和价值凌驾于人类之上，最后必然得出反对科学技术进步、反对经济增长的错误结论。社会主义生态文化所秉承的社会正义的价值取向，其核心就是要通过实现所有制正义，合理协调人们之间的生态利益关系，并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追求，通过以科技创新为主导的绿色低碳发展，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制度维度的社会主义生态文化，是指应当制定体现生态文化精神的法律、法规和政策，为生态文明建设提供制度保障。在生态治理和生态环境保护问题上，生态法律、法规、政策与生态文化的关系在生态文明建设中呈现为从外在强制到内在自觉的发展过程，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正是基于上述认识，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围绕美丽中国建设全面深化改革，生态文明“四梁八柱”性质的制度体系基本形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生态环境保护法律体系日臻完善，生态文明体制改革向纵深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制度基石更加稳固。2026年3月12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由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通过。该法典以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为魂和纲，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不仅关系生态文明“国之大者”，也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生态环境法典的出台，宣告我国生态环境保护开启“法典化”时代，为社会主义生态文化建设提供了制度和法律保障。

社会主义生态文化要求全社会通过生态文明的宣传和教育，形成珍爱自然，保护生态环境的社会风尚，提升全民的生态文明意识、环保意识，捍卫自身的生态权益，积极参与生态文明建设，把生态文明建设的外在强制转变为内在自觉，形成生态环境保护的全民自觉行动体系，为美丽中国建设和全面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提供精神动力与文化支持。

价值维度的社会主义生态文化，是指适应和服务于生态文明建设的生态价值准则和生态价值观。它要求大力弘扬生态文化，培育生态文明主流价值观，系统开展生态文化研究，建设完善生态文化载体，健全以生态价值观念为准则的生态文化体系，为新时代新征程以美丽中国建设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提供强大精神力量和有利文化条件。

社会主义生态文化能够使人们加快形成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促进经济社会的绿色转型。这具体表现为，树立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态发展观，摒弃传统的以自然资源为代价，换取经济发展的粗放型发展观，代之以科技创新为主导，以自然资源促进经济发展的绿色低碳发展观。

行为维度的社会主义生态文化，是指影响生态文明建设的生活方式、行为方式的总和。其核心是通过加强生态文化和生态价值观的宣传与教育，既形成珍爱自然、简约适度、绿色低碳、文明健康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模式，又形成崇尚生态环境保护的社会风尚，尊重人民群众的环境参与权与环境权益，提升全民的生态文明意识和环保意识，使生态文明建设成为全民自觉行动，通过树立绿色生活方式，倒逼生产方式的绿色化，促进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社会主义生态文化要求树立简约适度的消费观和绿色低碳生活方式，对于克服工业文明所倡导的消费主义价值观和生存方式，正确处理需要、商品、满足和幸福之间的关系，把人的自由和幸福的实现寄托在创造性的劳动中，克服与人的真实需要无关的奢侈消费、异化消费，认识和把握人的本质，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8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