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选：巨额债务成候选人最大难题

【国际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王天扬

距离法国总统大选还剩半年，选战却已提前打响。11月7日，巴黎近郊布尔歇展览中心，“不屈法国”领导人梅朗雄面对约2万名支持者，公布2027年总统竞选纲领，提出提高最低工资、扩大公共服务投入等主张，并宣称要“战斗到最后一秒”。此前，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在奥尔良启动竞选，承诺“恢复秩序”“复兴国家”。而法国总统马克龙所属中间派阵营的两名前总理阿塔尔和菲利普，还在争论到底要不要通过初选推出统一候选人。

尽管法国政界人士正忙着描绘未来，但现实却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空间。11月5日，法国再次出现全国性罢工和示威，据内政部统计，约57.5万人参加。工资、物价、学校、医院、养老金……民众希望政府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多，而法国政府能够支配的财政资源，却越来越紧张。

法国人等不及了

法国街头的不满并非突然爆发。从退休制度改革争议，到近几个月围绕教育投入、收入和生活成本的动员，法国的问题在层层累积。今年秋天，部分学生因学校人员不足、教育资源紧张发起抗议，教师、工会成员等群体随后加入。10月多轮示威过后，11月5日的抗议人数再次达到数十万。

面对民众不满，勒庞将矛头指向马克龙政府，称其长期忽视民生、缺乏治理能力；同时指责梅朗雄领导的“不屈法国”利用抗议激化社会对立。她把恢复秩序、收紧移民政策和提高购买力作为竞选重点，试图争取那些对现状失去耐心的选民。梅朗雄认为，民众的持续抗议证明马克龙政府的经济社会政策出了问题。他主张提高工资、增加教育和医疗投入，让更多财富流向劳动者。在11月7日公布的竞选纲领中，他再次提出提高最低工资、冻结部分生活必需品价格等措施。

仍然掌握行政权力的中间派处境更加复杂。总理勒科尔尼提出增加部分教育投入，并召集工会与雇主组织讨论工资和购买力问题。但政府每回应一项民生诉求，就要回答另一个问题：财政资金从哪里来？

根据法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截至今年第二季度，法国公共债务约3.596万亿欧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119%。更严峻的是，法国政府预计，2027年仅公共债务利息支出就将达约912亿欧元。当前，法国财政赤字仍明显高于欧盟3%的参考上限。

选民要求政府多花钱，政府却必须想办法控制债务。总统候选人竞选时可以承诺改善福利、减轻税负、增加投资，但落实到财政账本上，总要有人承担成本。围绕如何解决债务问题，法国主要政治力量提出了截然不同的方案。

勒庞主张压缩行政开支、控制部分公共支出，并减少法国对欧盟预算的缴款。国民联盟提出，到2032年实现约1400亿欧元净财政节省，实施至少300亿欧元减税。但问题在于，她同时承诺减轻能源负担、维护主要社会福利。既要减税，又不愿让选民承受明显损失，大规模缩减开支究竟从何处落地，仍需要说明。

梅朗雄不赞成以削减公共服务解决债务，而是主张向高收入群体、资本和大企业增税。根据他的方案测算，可新增约1064亿欧元财政收入，同时增加约817亿欧元公共支出，用于社会福利与公共投资。他还提出调整部分由央行持有的公共债务的偿还条件。但税收能否达到预期、企业投资会否受到影响、相关债务方案能否符合欧盟规则，都存在争议。

中间派则选择逐步调整。勒科尔尼政府在2027年预算草案中提出约540亿欧元财政整顿措施，希望把赤字率压低至5%。但这一目标距离欧盟3%的参考上限仍有差距，还要承受工会和反对党的批评。

三套方案看似互不相同，最终都绕不开同一道算术题：法国不可能既无限增加支出，又不增税、不削减其他开支，还让债务自动下降。更现实的问题在于，法国债务负担越重，金融市场就越关注其偿债能力。倘若投资者要求更高的利率购买国债，那么法国政府每年用于偿还利息的钱还可能继续增加。财政资源被债务占据得越多，下一届政府用于兑现竞选承诺的空间就越小。

因此，这场大选不仅是政治路线之争，也是一场关于谁能提出可信财政方案的竞争。

难题远不止一个

如果把目光重新转向法国总统选举，就会发现另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各政治阵营都希望改变法国，却连如何改变都未能达成各自的内部共识。不同政治阵营之间的竞争与内部矛盾，使法国选举格局更加复杂。

11月初公布的民调显示，在不同候选人组合下，勒庞的首轮支持率约为35%至37%，梅朗雄约为17.5%至18%。勒庞在首轮民调中明显领先，不过，法国总统选举实行两轮投票制，首轮领先并不等于最后胜出。勒庞还面临此前欧洲议会资金案件带来的司法不确定性。梅朗雄希望借助近期社会动员扩大支持范围，但仍需要跨越左翼内部的分歧，争取更多非核心选民。

而中间派面临的挑战，甚至从推举候选人这一步就已经开始。11月1日，前总理菲利普在法国电视一台公开拒绝举行统一初选，认为这只会造成更多分裂。第二天，同样担任过总理的复兴党领导人阿塔尔，却在同一家电视台持相反立场。他警告，如果第二轮只剩下勒庞和梅朗雄，法国将面临严峻的政治局面，因此中间派必须通过初选整合力量。11月3日，司法部长达尔马宁又公开表达了对菲利普的支持。

抛开这些暂且不谈，即便最终选出一位新总统，也不意味着政治分歧会随之消失。法国总统虽然掌握重要政治权力，但其关于预算、税收和养老金等领域的重大改革仍受到议会制约。如果新总统无法在国民议会获得稳定支持，即使拿出雄心勃勃的改革方案，也可能在政治博弈中被修改、推迟甚至搁置。

对于法国而言，选票可以决定谁入主爱丽舍宫，却无法一夜之间抹去3.6万亿欧元的公共债务，也无法让分裂的政治力量迅速达成共识。这正是法国在当前和未来一段时间所面临的困境。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4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