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AI陪伴成为情绪刚需

作者：刘书亮 陈曦（分别系中国传媒大学教授、讲师）

2026年7月，《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针对拟人化情感陪伴类AI智能体聊天存在的乱象等问题和风险作出规范。当下，AI已经全方位渗入人们的生活和工作，AI情感陪伴也被频繁提及。目前，国内已有多款App提供AI智能体的拟人化生成与聊天服务。“晚上睡不着，找AI聊聊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使用它们，以满足自身的情感和社交代偿需求。

具体来说，平台用户通过撰写提示词，就能借助大语言模型的力量创建出一个自己构想的虚拟角色人格。AI会驱动并扮演该角色，以智能体的姿态陪人聊天，并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像是在书写一部对话体小说，其中一半由用户自己写就，另一半则交给AI补全；又很像在玩一种特殊的数字游戏，但互动形式比较简单，聊天窗口是体验它的主要场景。人写一句，AI就接一句，故事的走向与彼此的关系就在这种“一唱一和”中被持续写就。AI聊天智能体迅速催生了一个规模庞大的情感陪伴产业，全球范围内的收入规模也出现了大幅增长。

这么多人都开始跟机器聊天，机器怎么就能给人情感呢？我们确实无法把AI驱动的角色认定为传统意义上的生命，它们归根结底还并不“真实”——但是，它们又切切实实占据了真实的位置。无数虚构情境被并置在人们原本就熟悉的手机聊天界面中。其实，AI聊天角色拥有的是“情感的拟像”：角色并非某个真正的他者，而是一个按照人设被AI持续扮演、永不疲倦、始终以用户为中心的形象。它不需要等待、妥协或承担，却能稳定地提供“秒回”、肯定与共情的反应。

在某些时刻，拟像也并非对真实的拙劣模仿，相反它甚至会比真实更“完美”。早在半个多世纪前，计算机科学家约瑟夫·魏岑鲍姆就开发出一款聊天程序伊莉莎。通常认为，这是世界上第一个聊天机器人。它仅依靠关键词匹配机制，模仿心理治疗师的口吻与受试者们进行简单交流，却让很多人把伊莉莎当作真正的人那样沟通。魏岑鲍姆的秘书——那个亲眼看着他写出这款程序的人——竟然要求魏岑鲍姆离开房间，好让自己能跟它单独倾诉一会儿。后来，研究者们将这种“明知是机器，却要以对待人的方式对待它”的现象称为“伊莉莎效应”。

这个经典案例直到今天都格外具有启发性。从电子宠物到语音助手再到AI聊天智能体，几乎每代技术打造出的产品都验证了这种效应，它们令用户由衷发出“它好像真的懂我”的感叹。由此来看，关键问题不在机器有多“聪明”，而在于有时人类“动情”的门槛低得让人惊讶。

有研究报告表明，人们从AI情感陪伴智能体那里获得三个益处：减轻孤独感、获得支持，以及拥有一个能表达情绪的非评判性空间。这背后有着相当朴素的心理机制和行为模式：在不少时刻，人们翻遍好友列表却找不到一个适合放心倾诉心事的人，24小时在线待命的AI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家的情绪“树洞”。它随叫随到，你不用担心深夜打扰他人，也不必害怕因长时间诉苦而被嫌弃。对深度用户而言，这些App几乎成了情绪刚需。

然而，当沟通这件事被算法打磨得足够平滑，AI陪伴平台就成了一面“完美”的镜子，映照出的是倾诉者自己的需求——人们在这里依赖和消费的与其说是某个他者，倒不如说是一份可以被完全掌控的确定性。而风险恰恰隐匿在这份“完美”之中。不少用户耽于拟像化的“仿真”关系，却忘记了身边真实的人。对心智尚不够成熟、使用黏性却很强的青少年而言，这种潜在影响尤为值得警惕。

由此，《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也在AI情感陪伴服务的内容健康化、避免情感依赖、防止过度沉迷等诸多方面作出较为明确的规定。对于正在深入介入生活的技术，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态度，将其核心功能定义为赋能，目的终归是帮助人们更好投入真实而丰富的社会生活之中。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4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