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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谭孝曾(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谭门第六代嫡传人、电视剧《云雀叫天录》艺术顾问)
十几年前,文化圈的朋友提议:能不能用影视作品讲一讲谭家的故事?我脱口而出,要讲就讲我的高祖谭鑫培,他的经历太值得写了。此后,我把近年纪念高祖诞辰出版的传记资料交给电视剧《云雀叫天录》的主创,又把幼年听祖父、父亲讲过的家中轶事一件件讲给他们听。我们一边聊,一边改,剧本前后打磨了多个版本。如今,这部四十集的电视剧终于与观众见面了。
该剧取材于谭鑫培生平。谭家祖籍湖北江夏。1853年前后,为避太平天国战乱,年幼的谭鑫培随父亲谭志道北上,进京后从最底层的行当熬起。梨园有句老话,叫“祖师爷赏饭吃”。可谭鑫培的先天条件并不好:个子矮,身形瘦,眼睛小,嗓音也窄。按今天的说法,他几乎不具备当演员的条件。他的成就,靠的是不服输、不认命的那股劲儿。他出科后先唱武丑,演的多是市井小民,有时还带点滑稽。有一回演《钟馗嫁妹》,他扮小鬼趴在台上,任钟馗踩在背上亮相。那一刻,他暗暗立誓:“终有一天,我要站到舞台中央。”所以,他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练翻高,别人翻两张桌子,他偏要翻三张,摔下来也不肯罢休。在不断的努力下,他从武丑熬成武行头。之后又唱起了武生,以《恶虎村》黄天霸的扮相跻身“同光十三绝”。

资料图片

谭鑫培出演电影《定军山》 资料图片
按说到这一步该知足了,他仍不满足。他的目标是成为生行中的老生。当时统领舞台的是“前三鼎甲”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进京学戏的人都想搭这三个班。谭鑫培进的是程长庚的三庆班,只能在大角儿前唱《白水滩》《三岔口》一类开场武戏。演完他不走,躲在幕边、柱后偷偷学戏。那时唱戏崇尚“黄钟大吕”,讲究声震屋瓦,谭鑫培的嗓子天生吃这个亏。他没有认输,而是换了条路走。先到丰润一带“跑帘外”,唱野台子、赶红白事,在那里第一次有了唱老生的机会。民间藏龙卧虎,他又向各路高手学习,连一位武僧的六合刀也默默记下,日后化进了自己的舞台。到上海闯荡时,他听到南方艺人婉转灵巧的唱法,豁然开朗:既然唱不了黄钟大吕,何不扬长避短,另辟新声?于是,他博采众长,融合昆曲、秦腔、梆子等地方戏元素,结合自身的理解,创造出轻快流利、悠扬婉转,刚柔并济且富于韵味,善于表现人物性格的谭派唱腔,引领老生行当发展达到新高度。他不仅对京剧唱腔进行颠覆性改革,还推动京剧规范化。早年不少老戏,各人有各人的唱法,各班有各班的路子,直到谭鑫培这里才定了型。比如,他吸收湖广音、中州韵,统一了京剧的语音。他把编剧、导演、表演、舞美设计一肩挑起来。今天常演的很多经典剧目,身段怎么做、上下场怎么调度,基本还是他当年定下的样子。从被排斥、被非议,到被接受、被追捧,他在观众中一点点闯出了名堂,最后“无生不谭,无腔不谭”,成为一代宗师、伶界大王。这就是谭鑫培,执着、坚韧,不向命运低头。《云雀叫天录》抓住了这一特质,把这个人的心气儿拍出来了。尤其是演员张一山,把这个倔强、较劲的少年演活了。
戏拍得好看是一回事,拍得像不像这一行,是另一回事。作为顾问,我的职责还有守住舞台和戏班的真实。主创选演员时,尽量挑选学过戏曲或者热爱京剧的人,因为干这一行的人,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那种说不出的气质。开机前,演员们集中接受了近两个月的“魔鬼训练”,压腿、踢腿、拿顶、下腰、跑圆场、拉山膀,和我们当年刚进戏校时一模一样。剧里第一集张一山的吊腿,按行里的说法,没有两三年工夫练不到那个程度,他硬是练了下来。
过去一些反映戏曲人的影视作品,常有让内行看着别扭的地方。比如,穿着彩裤、水衣子练功,这在戏班里是不会发生的,因为彩裤、水衣子是上台穿的行头,要珍惜,练功要穿练功的裤褂。除了符合戏曲行当的规矩,还要符合当时的情境。京剧老生最早是笛子伴奏,后来把胡琴引进来,梅兰芳先生又把二胡加进旦角唱腔。打击乐原来只有大锣和小锣,后来加进了铙钹。电视剧力求还原当年的味道,只用胡琴、弦子、大锣和小锣。这些分寸,我们紧紧把握。
《云雀叫天录》要拍的,除了真实专业,还有传承。剧中有这样一段:谭鑫培晚年时,在电影院看自己拍摄的电影《定军山》。谭家每一代传人都唱过《定军山》。这一出戏,像一根线,把谭家的世代传承串在了一起。身为谭家传人,我经常会被问到如何传承创新的问题。谭鑫培的徒弟余叔岩先生曾说,自己只学到谭鑫培的十之二三;我的祖父谭富英先生谈及师父余叔岩,也说只学到余叔岩的十之二三。起初我以为是自谦,从艺六十多年后才懂,这是实话。前人在艰难环境中为生存而钻研,没有绝活就压不住台,下的功夫常人难以想象。但学前辈,不是模仿,而是要学艺术的精髓和内涵。谭富英嗓音宽亮,扮相端正。他融汇谭、余两家之长,结合自身条件,创出了“新谭派”。而我父亲谭元寿身高一米六几,我一米七几,我儿子谭正岩一米八几,身体、声带的条件本就不同,对戏、对人生的理解也不同。所以,我们都是先原汁原味地把前人的戏学下来,然后经过体悟化为己有。守护不守旧,创新要有根基,谭家七代能坚守舞台近两百年,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如今,谭家乃至京剧的传承故事还在继续。国家对戏曲的扶持力度不断加大。今年《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印发,一条条内容很具体、很实在。我已年近八旬,现在渐渐淡出舞台,把精力放在教学上。我在全国有十五位弟子,远至云南、贵州、黑龙江。现在院团都讲求项目制,我和合作的院团提了条件,就是我教的学生学了就得演。演了才有机会改进,才能提高,才能突破。
令人欣喜的是,随着这些举措落实,看戏曲、爱戏曲的人多了起来。以前拉开台帘,台下几乎都是白发;如今剧场里的黑头发多了,每场演出上座率常在八成以上。年轻人献花、合影、求签名,热情不亚于追星。有时候,我给戏迷签名,手签到发麻。能得到观众的认可和欢迎,这是作为演员最大的奖励和肯定。
今年是我祖父谭富英诞辰120周年,明年是高祖谭鑫培诞辰180周年。《云雀叫天录》恰逢其时,是我们后人向先贤的致敬。老话说“富不过三代”,而谭家历经七代不衰,就是秉持着“忠厚传家久,百善孝为先”“认认真真演戏,清清白白做人”的家训。我们七代人守着这个舞台,每一代在各自的年月里做了该做的事,我想,总算无愧于时代。我期待年轻朋友们因这部剧认识谭鑫培,了解我们谭家七代的故事,最终爱上京剧,走进剧场。
(光明日报记者李蕾、通讯员曹瑜璐采访整理)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2日 0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