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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卢坡(安徽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张剑教授的《宋代以降家族文学研究的理论、方法及文献问题》一文指出,家族文学研究应该包括两个最基本的范畴:文学的家族和家族的文学。文章虽未为文学家族下定义,但通过列举黄庭坚家族数代有诗文集传世,明确指出这是“典型的文学世家”。以此为标准,中国文学史上的文学家族或曰文学世家,数量可观。在众多的文学家族中,桐城麻溪姚氏家族堪称典型,尤为值得探究。
麻溪姚氏文学家族的源流
近代姚永朴《旧闻随笔》载“吾家诗学”道:“吾家诗学至姜坞(编修公号)、惜抱两公始盛。然前此如别峰公讳士陛……赣州公讳孔锌、虚堂公讳兴泉,皆工诗。”一般论及桐城麻溪姚氏,首先想到的即是姚鼐的古文成就,姚永朴特意强调姚氏的诗学成就,并以姚范与姚鼐为代表。姚鼐的诗学成就在当时和后世多有称赏,姚范的诗学成就也引起一些学者的关注,如钱锺书《谈艺录》即指出“桐城亦有诗派,其端自姚南菁范发之”,肯定姚范对于桐城诗派的开启之功。姚范为姚鼐伯父,不仅有诗文传世,且喜谈艺,《援鹑堂笔记》载其评诗论文之语甚多。姚范于诸子中独爱姚鼐,姚鼐尽得其学且能发扬光大,故称姚范为桐城诗派的开创者,亦不无道理。
按照姚永朴记载,虽然姚氏诗学以姚范、姚鼐为盛,但仍可以向上追溯。姚永朴所言并非无据,姚氏家集《麻溪姚氏诗荟约选》八卷,收录66人诗作578首,时间跨度自明初至明末。此家集所收姚氏诸公多有诗文集,如姚旭《菊泉诗文集》、姚昱《野茧园诗集》、姚相《白岳诗文集》等。卷首载沈德潜序,沈氏以为:“麻溪姚氏,桐城巨族也,世传理学,科甲联绵,其间忠臣孝子,高人逸士,不乏名贤,所著如林,笔难枚举。余操选政,既订有《明诗别裁》,后复得《麻溪姚氏诗荟》……余爱莫能置,仅将诸名集中择其脍炙人口者,重加评释。”沈德潜以为集中“古近体诸诗,清疏澹远,义蕴精深”,对其中诗作评价颇高。无独有偶,姚永楷于清季辑《桐城姚氏诗钞》,收录姚孙棐、姚文然、姚范等诗作。除姚孙棐重见于两部家集,《桐城姚氏诗钞》接续《麻溪姚氏诗荟约选》而来,重点选录姚氏入清以后的诗人诗作。
由以上概述可知,麻溪姚氏一族自明以至近代,代有诗人,有诗文传世者不下百家,其中又有姚范、姚鼐、姚景衡、姚莹、姚濬昌、姚永概等颇有影响的诗人。很显然,这是一个延绵二十代以上的文学家族,他们既经历明清易代,亦见证清王朝的溃败、瓦解,可谓源远流长,根深叶茂,名家辈出。
麻溪姚氏文学家族的塑造
考察姚氏家族的代表可知,其不尽为诗人,其中有些堪称循吏、良臣,如姚永朴言“吾家初筮仕,为守令者多。自参政、湘潭、副使、罗田、朝邑诸公外,如开化公(讳文燮)、阶州公(讳文熊)、大定公(讳柬之)并有循良之誉”。姚氏以事功著称者莫过于姚文然,官至刑部尚书,《清史稿》称其修律例,“为一代则,其绩效巨矣”。当然,姚文然亦不废吟咏,有《姚端恪公集》传世。这个本拥有多元发展路径的家族,最终被冠以“文学家族”之名。这既离不开姚鼐的影响,亦出于后世族人的主动抉择。毕竟对比需要层层铨选的仕进之路,从文既可凭借家族得到更多支撑,也更易为当世所知。
姚鼐被奉为一代文宗,这与其对自身的塑造及后人的追认不无关系。姚鼐本有立朝为政的机会,而壮年辞官,辗转教授钟山等书院近四十年,喜与生徒谈论诗文,这在其与陈用光、管同、刘开等弟子的书信中有充分体现。姚鼐教授梅花书院期间,因“少年或从问古文法”“于是以所闻习者,编次论说,为《古文辞类纂》”,分文体为十三类,以神、理、气、味、格、律、声、色八字论文,建构古文正统谱系。姚鼐去世后,姚门弟子为其师作行状、墓表,肯定姚鼐为维护程朱之学不惜与汉学家反复辩论的护道之功,亦称颂其任职刑部时不阿上官的高洁品行,而最所推重者,仍是其古文成就。“先生于学无所遗,而尤工为文”“自明以来,言古文者,莫详于先生”,这些评价部分地掩盖姚鼐其他方面的成就。将《清史列传》评论姚鼐的有关文字与《清史稿·姚鼐传》对比,从“为学博集汉儒之长,而折衷于宋”到“工为古文”“所为文高简深古,尤近欧阳修、曾巩”,其学术形象逐渐向古文宗师的文学定位倾斜。
家族倘若在某一领域取得突出成就,这方面的成就通常会被认可并不断强化,甚至演变为家族的印记。1912年年底,林纾作《送姚叔节归桐城序》,回忆其与姚永概等人二十多年的交往:从初次见面时姚永概被介绍为“惜抱先生从孙”,到范当世称赞姚永概“遥接心源于惜抱”,再到林氏与马其昶谈论姚永概诗文,并知晓马其昶、范当世皆为姚氏婿,感慨“姚氏不惟擅其文章,兄弟绵绍其家学,乃其亲戚亦皆以文名天下,何其盛也”。林纾这篇赠序颇能代表当时人对于姚氏后裔的看法,即桐城麻溪姚氏善作古诗文,乃是承袭姚鼐所开创的文学传统。林纾于此序中不止一次提到“家学”,这显然即是姚鼐所开创和总结的诗文经验。
麻溪姚氏文学家族的赓续
这样一个延续二十代以上的文学家族,其世代传承的内在动因至少包括两个方面:
一是注重人才的育成。潘光旦在研究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时指出:“婚姻能讲类聚之理,能严选择之法,望族的形成,以至于望族的血缘网的形成,便是极自然的结果。”桐城麻溪姚氏颇为看重与当地文化家族之间的联姻。《清史稿》载:“张、姚二姓占半部缙绅。”这里张指的是以张英为代表的清河张氏,姚则是以姚文然为代表的麻溪姚氏。参考徐雁平《清代文学世家姻亲谱系》,复以《张氏宗谱》《桐城麻溪姚氏宗谱》所载两姓联姻史料为佐证,可知桐城张氏与姚氏累世通婚。此外,姚氏与方氏、马氏、左氏、吴氏皆有联姻。姚氏与桐城当地文化家族数代缔结婚姻,自然有助于人才的培育。桐城有着浓厚的读书氛围,姚氏家族更是刻苦攻读的典型。姚范耽心经史,日有定课,家人以饼饵进,其误以为墨,磨于砚台,良久乃知;姚鼐与其弟姚鼎等,以一灯环坐而读书,中夜乃罢;姚莹兄弟方幼,其母“竭蹙延师教之”,闻“有所开悟则喜,苟不慧或惰,则俟师去而笞之”,至夜则挑灯自课。从与文化家族缔结婚姻,到尽心培育青年子弟,这是姚氏家族人才蔚起的重要原因之一。
二是顺应时代的潮流。姚鼐在《谢蕴山诗集序》中明确提出“与时俱进”,显示出积极顺应时代潮流的思想倾向。乾嘉之际,汉学日盛,姚鼐在批判汉学弊端的同时,也肯定汉学家治学的成就,其与陈用光的书信称:“以考证累其文,则是弊耳;以考证助文之境,正有佳处。”曾国藩《欧阳生文集序》指出,“姚先生独排众议,以为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偏废”,这既肯定姚鼐对汉学家的矫正,也看出姚鼐顺应时代思潮,对于考证之学的部分采纳。姚鼐与时俱进的思想又为侄孙姚莹所继承。面对嘉道以降日趋深重的内忧外患,姚莹《与吴岳卿书》认为学问有四端:“义理也,经济也,文章也,多闻也。”姚莹将“经济”置于文章、多闻之前,成为经世致用派的代表,开时代风气之先。1935年,姚永朴与弟子吴孟复论及“桐城谬种”的说法,吴孟复援引姚永朴《文学研究法》所阐发的通变思想为之辩说,一番探讨之后,姚永朴认同:桐城派非但不是顽固守旧之流,亦可视作白话文学的先驱。吴孟复的这段记载,重点不在于同胡适争夺兴起白话的功劳,而是肯定姚永朴因时求变的精神。可以说,正是顺应时代发展的潮流,麻溪姚氏家族的文学活动才葆有活力,流传久远。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5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