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桥回望 文脉传薪——聆听现当代美术交流的百年回响

作者：何桂彦（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教授）

在中国现当代美术史研究中，中外艺术的交流脉络是其重要线索。近日，“艺桥回望”艺术展在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拉开帷幕。展览共展出150余件中外美术作品与大量历史文献，旨在梳理并展现中国现当代艺术交流的学术脉络与创作面貌。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列宾、列维坦、谢洛夫等艺术家所奠定的现实主义传统，经由徐悲鸿于1934年赴苏联办展的契机传入中国美术界。新中国成立后，罗工柳、全山石等艺术家远赴列宾美术学院留学；马克西莫夫在中央美术学院主持油画训练班，培养出何孔德、魏传义、靳尚谊等一批油画家；克林杜霍夫在中央美术学院主持雕塑训练班，阿尼库申在列宾美术学院指导中国留学生，影响了中国学院雕塑教学体系的构建。可以说，积淀深厚的现实主义创作体系，深刻作用于新中国美术的发展，影响着彼时中国美术的创作面貌与价值坐标。

歇晌（油画） 魏传义

白杨树林（油画） 列维坦

中国重庆画家肖像（油画） 梅尔尼科夫

肖斯塔科维奇·等待（油画） 何多苓

展厅中，魏传义的油画作品《歇晌》静静陈列，述说着中国油画家吸收现实主义养分、扎根本土生活的创作心路。魏传义是1955年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学员，《歇晌》为其毕业创作。作品描绘了农民劳作间隙休憩的场景，暖黄色的大地、屋顶与谷堆统一在明亮的色调之中，与阴影中的人物形成明暗对比。构图上，正在谷堆下休憩的男子的舒展体态与一旁站立女性的身姿，形成横向与纵向的呼应关系，营造出舒缓的画面节奏。这件作品既体现出画家对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的“外光写生”训练方法与创作理念的吸收，也实现了日常生活题材与现实主义创作的有机融合。“马训班”结业后，魏传义回到西南美术专科学校（四川美术学院前身）任教，成为四川美术学院绘画系的重要奠基人。

1956年，艺术家梅尔尼科夫来华，在中南美术专科学校（广州美术学院前身）开设短期油画学习班。刘艺斯、刘国枢、蔡振辉等画家参与学习。不同于“马训班”从基础训练到创作实践的系统化课程，梅尔尼科夫的短期教学尤重现场示范，他要求创作者先以小稿推敲人物动态，理顺人物与环境的关系，再确立整体色调与色块布局，继而逐层深入。学习班期间，梅尔尼科夫以蔡振辉为模特创作了油画《中国重庆画家肖像》。画面中，简约的背景突出了主体人物形象，物象排布与色彩组织浑然一体，既保有鲜活的生活气息，又具备严谨的构图秩序。学习班结束后，学员们将所学经验融入教学实践，为各大艺术院校油画教学范式的建构埋下了种子。

改革开放后，新一代中国油画家们对现实主义传统的转化，在伤痕美术、乡土绘画等浪潮中抵达高峰。何多苓、程丛林、高小华等一批艺术家，把现实主义创作理念倾注于对个体命运与本土文化经验的追问。如何多苓的油画《春风已经苏醒》，描绘了一位坐于荒原之上的少女，将春暖花开的意象渗透到饱经风霜的历史深处。画家以巧妙的构图将观者的视线引出画外，带向了对春天和未来的无尽遐想之中。这幅作品可谓开启了抒情现实主义的先河。

进入21世纪，中外艺术交流步入了全新阶段。值得关注的是，艺术家们面临着共同的时代命题——如何在当代语境下建构自身的艺术叙事。祖拉布·采列捷利的油画作品《宁静》，在表现主义的风格中融入了格鲁吉亚壁画艺术的装饰手法，积极探索传统语言的当代表达。“Aes+F”是由四位艺术家组成的艺术团体，他们的影像作品《神圣的寓言·舞蹈》强调了观念摄影的语言表达，旨在探讨经济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身份议题。何军的油画《哲思》保留了学院派的写实语言特征，并通过园林、假山等意象，表达了中国传统文化对当代人的审美取向与文化感知的影响。张伟的雕塑作品《赤》则将中国传统大漆语言、山西泥塑技法与现代雕塑的写实风格相结合，追求不同艺术形式的相融共生。

展览中众多来自不同时期的代表性作品的汇聚与展示，其意义不止于回溯与纪念，更在于打造一个可供研讨的美术史现场。观众于此看见的，既是不同民族跨越百年的艺术交流之路，也是现实主义传统在当代的延续与生长。美术史研究的价值，在于提供贯通古今、观照中外的视野，帮助我们在回望与叩问中理解过去，启迪未来。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5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