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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少流量依附 重视创作本身——对当下网络文学发展的几点认识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21 0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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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马季(中国作协网络文学研究院研究员)

  网络文学经过二十余年的政策引导与市场化探索,依托日更连载机制、用户付费体系与全链路IP开发模式,在传统出版体系外构建起规模庞大、业态独立的数字内容生态。截至2025年,全平台累计上线网络文学作品规模超3300万部,产业规模持续扩容,但行业发展已进入存量博弈阶段:用户规模增长趋缓,付费意愿变弱,呈现出“总量扩张、活性衰减”的趋势。今后一段时间,网络文学必须逐步摆脱对流量的依附,方能在挤出泡沫之后迎来生态价值的复归。

减少流量依附 重视创作本身——对当下网络文学发展的几点认识

减少流量依附 重视创作本身——对当下网络文学发展的几点认识

  网络文学行业发展面临内外部压力

  如果将网络文学行业发展趋缓简单归因于用户规模增长缩减,既不符合行业用户与营收持续增长的客观事实,也确实没有触及行业面临的深层结构性症结。一直以来,受众的阅读需求并未消失,其注意力正被多元内容形态持续分流,本质上是行业生产与分配机制发生了偏移。从产业逻辑看,当数字内容供给从稀缺转向过剩,竞争必然会从内容生产能力转向注意力资源的分配。平台首页排行榜与高曝光推荐位共同构建起具有强引导性的“内容景观层”,隔绝了作品与受众自然匹配的通道,决定作品曝光度的权力已转移至平台流量分配系统。

  当前网络文学的外部压力主要来自两个维度。一是竖屏微短剧的媒介替代效应。作为首要分流渠道,它移植了网文擅长的强冲突、快节奏叙事,又彻底消解了长文本阅读所需的最低专注度阈值,将支撑长文阅读的连续大块闲暇时间切割为碎片化消费单元。其本质并非内容质量的优胜劣汰,而是重塑了用户分配闲暇时间与注意力的默认模式,从根本上改变了感知内容的时间节律。二是海外传播仍存在“走而不进”的问题。截至2025年末,我国网络文学出海作品累计超13万部,海外平台注册用户约2.5亿人,但跨文化壁垒无法单纯依靠输出数量突破;文化语境错位、翻译适配不足、本土化运营粗糙,使多数作品仅完成跨地域触达,尚未达成跨文化价值共鸣,传播规模与传播深度落差仍然不小。

  相较于外部压力,深度嵌入生产全流程的算法规则与生成式AI技术,则是改变行业生产机制的内生根源。生成式AI速度快、格式标准化、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虽然替代的是套路化、模板化写作,但批量生成的同质内容情节雷同、逻辑断裂,拉低了质量基线。头部平台以“保底分成”“全版权买断”等合约将作者转化为匹配数据指标的生产单元,新作大纲须先过数据测评、人物设定须匹配用户画像方可获得初始推荐,算法的标签偏好天然倾向于已被市场验证的成熟题材,一些题材的套路化作品占比已从2018年的42%攀升至2024年的78%。如果不加以引导和改变的话,就会造成对优质内容的遮蔽,同时抬高读者筛选与创作者被认可的双向成本。

  警惕“先匹配评价标准、后回应生活与读者需求”的错位

  现实题材是政策引导与平台资源重点倾斜的赛道,截至2025年,现实题材存量接近200万部,年新增约14万部。但如果从作品品质的视角看,兼具传播力与长久生命力的优秀作品占比仍然比较低。

  这里当然有创作中的固有难题,比如怎样把网文的“爽感”有机植入现实题材创作之中。我们经常看到:有的作品陷入生硬说教,把鲜活的生活经验简化为干瘪的政策图解;有的作品一味追逐流量,把现实背景当作随意拼接的叙事底布,丧失了现实题材应有的真实感。不过,作品规模与精品数量落差较大的情况,也折射出行业评价机制的深层错位:命题式创作占比高、扶持资源导向强,能否获奖、能否进入官方推荐榜单,往往比普通读者的真实反馈更能左右创作选择。长此以往,作者容易陷入“先匹配评价标准、后回应生活与读者需求”的错位。

  从已获得市场与专业双重认可的精品来看,创作逻辑存在清晰的共通性。其一,坚持生活经验先于观念表达。记录基层民警日常值守的《滨江警事》、书写国产工业技术攻坚的《何日请长缨》、以地铁串联城市代际记忆的《下一站,彭城广场》,都拒绝概念化口号,深入具体场景积累素材,书写烟火气中的真实个体,先以扎实叙事赢得读者认可,奖项与荣誉不过是价值的自然结果。其二,构建具备对话性的开放性文本。打破升级套路的《诸神愚戏》、在赛博世界观中重构武侠以回应技术焦虑的《赛博英雄传》、融合传统思想资源的《剑来》、融悬疑与人性思考的《十日终焉》,这些作品的产生可运用苏联文艺理论家巴赫金对话理论进行解释,“文本意义不是作者的单向独白,而在作者与读者的双向应答中持续生成”,连载模式使这一过程从抽象判断变为日常阅读实践。这类作品保留开放叙事空间,读者并非被动接受现成故事,而是参与伏笔解读、细节考据、情节推演,使作品嵌入读者的生活时间,获得跨周期生命力。

  克服算法推荐对创作端的过度支配,建立兼顾数据表现与内容品质的多元评价体系

  探寻破局路径,首先需明确网文不可替代的竞争优势,其价值从来不是为了追求短平快的感官刺激,而在于长篇连载中与读者共同生长、双向互动的叙事联结。德国思想家本雅明认为,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会丧失独一无二的“灵韵”,这一判断在网文场域呈现出新的形态:网文的“灵韵”并非固定在静态文本之中,读者通过段评、本章说实时参与文本意义的生成,作者据反馈动态调整叙事节奏,这种动态生长、持续联结的作者与读者关系,才是网络文学真正的竞争护城河。这种互动关系,恰恰是追求短时刺激的短视频无法替代的,更是批量生成的AI内容无法复制的。

  生态重建首先要克服算法推荐对创作端的过度支配,建立兼顾数据表现与内容品质的多元评价体系。唯其如此,网络文学才可能抗拒内外干扰,建立起符合长尾效应的全新模式。若评价仅聚焦少数头部爆款,产业将主动丧失长尾内容的多样性,而真正跨周期的精品往往诞生于初期未获流量关注的长尾内容之中。

  部分平台已推出分级收益机制,按流量层级设置差异化收益系数,尝试打破流量向头部过度集中的“一九定律”,保障腰尾部创作者获得与创作付出匹配的收入、依托写作维持稳定创作。平台需从掌控流量分配的“规则制定者”转向维护生态多样性的“生态服务者”,这种调整并非道德层面的利益让渡,而是把长期发展建立在内容供给质量整体提升之上。供给侧组织模式创新同样关键,不必把微短剧等新媒介视为争夺时间的对手,而应推动网文向IP全链条开发的共建者转型,在跨业态开发中强化内容的核心价值和主导地位。

  海外传播能力的升级,核心是从“走出去”的数量导向转向“走进去”的价值共鸣。内容层面采用适度文化适配,将东方叙事内核与海外受众熟悉的文化符号相结合,以文化接近性降低传播门槛;翻译环节培养兼具文学素养与跨文化理解能力的专业译者,保障译文与原著文学性匹配;版权治理层面加快完善跨境版权保护与跨国维权机制,为出海作品提供制度保障。网络文学的国际化不仅在于作品数量的输出,更应成为建构不同文化间审美经验、价值观念平等对话的载体和渠道。

  先有充分的创作与传播周期,多形态开发才能水到渠成

  生态重建还需厘清内容孵化与商业变现的逻辑边界。流量逻辑下,大量潜力作品刚获初步关注便被快速标价、打包进入IP开发流水线,似乎无法快速变现便不具备价值。但内容孵化本质上是长期的价值沉淀,需传播推广与沉淀积累协同,一方面以平台推荐、专业评论、学术研究拓展传播半径,在评论者与读者的反复交流中明晰价值定位;另一方面为市场留出足够的消化、积淀时间,让作品在不同群体与周期中被反复阅读、积累口碑。《甄嬛传》《琅琊榜》《花千骨》《庆余年》等经典皆非短期流量催生,而是长期培育的结果,先有充分的创作与传播周期,多形态开发才能水到渠成,急于变现只会中断价值成长,把有潜力的作品消耗为转瞬即逝的流量快餐。

  从长期看,网文与IP开发的关系正从单向依附转向双向赋能。过去小说先在细分群体传播,再借改编影视、动漫、游戏获得大众认知,由IP的传播光环带动原作破圈,而非原作自身具备足够的大众传播力。未来这一关系将逐步反转,当竞争从流量比拼转向品质比拼,作品本身须经得起反复阅读、世界观设定经得起专业考据、价值内核经得起跨媒介迁移,即便无改编加持也具备持久传播力。IP开发不再是为单一作品赋能增值的手段,而是把本身足够优质的故事传递给更多受众的渠道,必须认清这个逻辑,才不会为适配改编而随意裁剪内核,也不会把“是否卖出版权”作为衡量作品价值的唯一标尺。

  然而,作者的焦虑确有现实依据,日更中断便失去推荐资格,数据下滑便影响收益,同行借短剧、漫剧快速变现,放慢节奏似乎意味着主动退出竞争。但规律表明,真正跨周期的作品从来不是被数据指标驱赶出来的,而是作者在相对从容的节奏中,将生活积淀与思想深度逐步融入文本的结果。内容孵化比拼的不是短期速度,而是长期价值厚度,与其过度关注后台数据波动与短期报价,不如回归创作本身,聚焦人物塑造与故事打磨,相信扎实的品质终将获得匹配的市场认可。回望二十余年,从论坛零散连载到付费模式成熟,再到全链路IP开发与海外市场拓展,网文每次跨越都伴随发展逻辑的重构。当作者的文学自觉超越对技术替代的焦虑,健康的生态培育取代无序的数据“内卷”,网络文学才有底气像过去二十多年那样,翻山越岭披荆斩棘,走出一条新路。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1日 09版)

[ 责编:丁玉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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