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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价值”与经典作品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21 0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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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南帆(福建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心驰神往,慷慨激昂,不尽的嗟叹,瞬间的顿悟,这一切即情绪价值。恰恰因为情绪价值的生产,文学获准拥有虚构特权。

  ●文学史推崇的“深邃”“丰富”并未拒绝情绪价值,而是致力于描述更为复杂的情绪内涵。正向的情绪价值远远超出征服、统治乃至开怀大笑带来的满足,作家发现了各种隐秘的快乐之源。

  ●文学批评必须正视另一个事实:大众并不是时刻渴求高端产品。多数时候,家常水平的电冰箱或者手机拥有的销量是卫星或者超级计算机所无法比拟的。

“情绪价值”与经典作品

  当下,潮玩满足了大家个性追求,正从小众爱好逐渐走向大众流行。新华社发

“情绪价值”与经典作品

  读者在阅读经典中体会温情与爱意。新华社发

  一

  “情绪价值”正在成为一个高频的热词。一个微笑,一声问候,一树繁花,一轮夕阳,这些景象的意义不是物质收益,而是情绪价值。“价值”隐含了成本与收入的衡量,只不过物有所值的性价比发生在精神领域。短缺经济的时代已经过去,愈来愈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物质条件之外的精神状况。收养一只流浪狗必须支付额外的费用,但是,收养事件产生的情绪价值将会产生正向激励。的确,“价值”一词显示出经济学的渊源,精神领域的改善必须付费,这个观念正在获得普遍的接受。许多时候,获取情绪价值并不是丰衣足食之后的悠闲享乐。相反,房贷、车贷、忙碌的工作、子女教育共同汇成巨大的生活压力,情绪价值是纾解焦虑的精神保健品,短暂摆脱琐碎的烦恼犹如一次内心的重启。

  许多人认为,文学以及艺术的首要功能即提供情绪价值。科学负责解释世界,经济学正在考察财富,法学讨论合理的社会秩序,历史学记录人类的昔日,文学做了些什么?一个跌宕曲折的故事,一句沁人心脾的诗,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增添什么。可是,心驰神往,慷慨激昂,不尽的嗟叹,瞬间的顿悟,这一切即情绪价值。恰恰因为情绪价值的生产,文学获准拥有虚构特权。平庸的日常生活乏善可陈,文学虚构可以加剧冲突的烈度,调高悲喜的指数从而产生更高的情绪价值。网络小说因此火爆异常:穿越到另一个空间,扮演一个武功盖世的大侠或者与王子谈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这种故事迅速甩下了身边那些鸡零狗碎的日子。笑一笑,十年少,喜剧拥有的情绪价值始终没有衰减,不仅相声在推陈出新,各种“段子”与逗乐的小视频层出不穷。这一段时间,脱口秀开始在年轻一代的小剧场盛行。

  相对地说,科幻作品提供的是大尺度时空,仰望星空令人心潮澎湃,《流浪地球》的票房是一个证明。当然,普通的人间烟火也可能烘焙出浓烈的情绪,譬如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或者外卖员的诗歌,世俗之中可以发现不俗。许多年轻人刚刚进入工作岗位,他们与年龄相仿的同事共同追忆当年课堂间隙偷偷翻阅的动漫作品。短暂逃离“题海”战术的包围,那些造型可爱的动漫人物被赋予超常的情绪价值。现今的互联网条件下,许多人选择电子游戏与微短剧。电子游戏不仅设计出各种惊险的场面,重要的是允许失败之后的“重置”。人生的最大遗憾是无法重新活一遍,电子游戏一次又一次提供“重生”的机会。微短剧的成功再度令人意外:如此之短的情节居然形成大快人心的“反转”。多数人漫长的一生也不可能等到的奇遇五分钟出现一次,这即是最大的“爽点”。“瓜子效应”或者“最大化愉悦”这种术语表明,拉满情绪价值的时间记录又一次被缩短。当然,这些业绩并非文化产业报告的几句溢美之词,而是拥有扎实的市场数据。事实不断提醒人们,“情绪价值”这个术语背后存在一个巨大的市场。很大程度上,市场表达了大众的意愿。

  二

  稍显奇怪的事情是,文学批评的回应不是那么热烈。那些饱读诗书的批评家没有发现还是不愿意承认各种新的赛道?他们似笑非笑地瞄一眼市场数据,仿佛还不想总结这些前所未有的成功经验。

  文学批评恪守文学史提供的标准。文学史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的文化市场品种丰盛,从武侠、侦探、言情、科幻到黑幕小说、滑稽小说以及鸳鸯蝴蝶派,这些产品的市场表现可圈可点,然而,文学史却转身将荣誉授予“鲁郭茅巴老曹”。三十年代的大众文艺争论之中,一批左翼批评家甚至认为,武侠神魔之类小说犹如腐蚀大众的麻醉品。与法兰克福学派对于“文化工业”的激进批判相似,他们拒绝将文学以及艺术视同超市货架上流通的商品。迄今为止,现代文学史保存的经典作品始终无言地显示另一些文学品质:深邃,丰富,对历史的理解,独特的审美风格,如此等等。无论是清理文学传统、围绕课堂展开的文学教育还是参与褒贬取舍的文学批评,这些文学品质已经形成普遍的标准。总之,单纯的情绪价值似乎不够。文学的市场成功当然是一种肯定,尽管如此,这种成功无法动摇文学史经典作品的示范意义。“情绪价值”这个热词还没有产生修正文学史的权威。

  文学史那么重要吗——膜拜经典的观念是不是太“精英化”了?对于市场的反感是不是表明,批评家仍然对于大众估计不足——事实上,法兰克福学派遭到的一个诟病即“精英化”。所谓的“深邃”“丰富”,往往是一些不接地气的书面表演:破碎的情节不知所云,晦涩的象征如同各种哑谜,一些先锋作家热衷于形式实验,意象、结构、隐喻或者戏仿重重叠叠,恍若构建找不到出口的迷宫。衡量一部作品的时候,哲学不知不觉地挤到了前面,“存在”“虚无”“荒诞”“自我”接踵而来,就连“现代性”或者“无意识”也包含各种字面之外的涵义。哲理来了,情绪价值没了。有必要如此复杂吗?先抑后扬,反转再反转,欲罢不能的悬念与紧张的场面,这些叙述策略始终奏效。目前那些外表呆萌、隐藏一手绝活的角色似乎更吸引人,意外的成功会制造更多的惊喜。按照年轻人的说法,“爽”就对了,“爽”是强大的代入感与简单的共情,而不是费神淹没在各种烦琐的概念之中。貌不惊人的扫地僧是寺庙里武功盖世的第一高手,百无一用的窝囊废女婿居然身家千亿,这种小概率事件才能掀起回肠荡气的波澜。别担心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会信以为真,视之为严肃的历史,提供半小时的快乐才是实现情绪价值的预定目标。

  可是,那些令人扫兴的批评家认为,这种故事是中产阶级想入非非的白日梦。批评家的观念不仅压抑了情绪价值的释放,而且成为新型大众文化的束缚。是不是到改变这种状况的时候了?这时,另一些批评家开始了新的尝试,譬如在网络文学研究领域。从“穿越”“玄幻”“架空”“重生”到“修仙”“金手指”,这个新兴的文类开始架设自己的理论网络。网络文学的拥趸如此众多,为什么不可以与传统的文学史标准争一短长?

  三

  事实上,文学史推崇的“深邃”“丰富”并未拒绝情绪价值,而是致力于描述更为复杂的情绪内涵。正向的情绪价值远远超出征服、统治乃至开怀大笑带来的满足,作家发现了各种隐秘的快乐之源。顾名思义,“悲剧”令人生悲,可是,许多人带上手帕进入剧院,自愿接受悲情的折磨。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认为,悲剧借助“怜悯与恐惧”形成情感的净化——这是充满矛盾张力的情绪价值。

  经典作品的情绪内涵不像网络小说或者微短剧那么清澈流畅,而是包含种种模糊不定的内容,例如两难,矛盾,分裂,迷惘,暧昧未明,爱恨交加,口是心非,欲拒还迎,并非三言两语所能概括。《红楼梦》选择“木石前盟”还是“金玉良缘”?钗黛之争始终各执一词,爱情领域的分歧远非善与恶那般清晰;鲁迅的《摩罗诗力说》提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作家或者诗人目睹底层苦难的时候心情矛盾;即使是陶渊明那种悠然自得的诗句,人们仍然可以联系历史背景读出内在的孤傲与操守。

  情绪内涵的复杂性,时常源于历史背景的曲折错综。世事如此纠结缠绕,过于简单的情绪价值显得幼稚天真,或者避重就轻。霸道总裁疯狂爱上文弱的女主是一种长盛不衰的美梦,但是,那些饱经沧桑的现实主义作家嗤之以鼻。他们没有兴趣关注总裁如何“宠妻”,宁可追溯一个草根如何成长为总裁并且“霸道”,这种成长伴随着哪些泪水、屈辱、屡仆屡起的意志以及种种谋略、算计与机遇,这种故事才能从“白日梦”的幻影转入坚实的社会历史领域,从而搜索出庞杂的情绪图谱隐含的诸多线索。这些作家心目中,“深邃”“丰富”的意义远远超过半个小时的快乐。当然,“深邃”“丰富”并非两个唾手可得的形容词,往往伴随着一个作家的毕生探索——伴随着个人独到的发现与独特审美风格的展示。

  如同每一个领域的高端产品,文学史保存的经典作品显现出独到的高度。通常意义上,经典作品代表历史同期的最高水平。肯定这个事实之后,文学批评必须正视另一个事实:大众并不是时刻渴求高端产品。多数时候,家常水平的电冰箱或者手机拥有的销量是卫星或者超级计算机所无法比拟的。作为一种文学楷模,经典作品可以充当反复研究的对象;然而,在辛苦劳碌的间隙,大众的日常文学需求往往是一种内心安慰,一种惊险的精神体验,一种温情与爱意的共鸣,一种企盼与愿望的象征性实现,如此等等。短暂的休息或者碎片化阅读时间,乔伊斯或者卡夫卡那些晦涩而严峻的小说肯定不是合适的读物。对于大众说来,网络小说或者微短剧造就的情绪价值已经足够,没有必要超出心理范畴,追加额外的历史理解或者审美个性。

  两种事实的并存显示出多元的文化意向。大众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享受文学,文学史保存的经典作品无非是标准之一。但是,这种标准显示出文学的前沿位置。从事文学前沿开拓的时候,许多作家倾注的心血未必获得市场的及时响应。产销体系的循环不足以显现文学的全部意义。文学的循环半径更大一些,同时还涉及市场与利润之外的另一些文化元素,例如民族文化传统,审美观念,语言的演变,一个时代的思想启蒙,包括情绪价值的多种理解。可以将一些作家的不懈探索形容为“精英化”,但是,不要以反智主义的姿态粗暴否定“精英化”带来的文化贡献。事实上,大众与“精英化”之间的距离形成的张力恰恰构成了文化发展的动能。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1日 09版)

[ 责编:丁玉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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