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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真的姓翟吗——《墨子命名新考》商榷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11-21 0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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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学争鸣】

  作者:张宜斌(南昌大学国学研究院副教授)

  墨翟为墨家学派之创始人,姓墨名翟,唐宋以前无异辞。元代伊世珍《琅嬛记》始创墨翟“姓翟名乌”新说,清人周良工因之,但伊、周二人均未详言其理由。至近人江瑔撰《读子卮言》,详列八证极言墨非姓而与其所从事之事业有关,即“古之所谓‘墨’者,非姓氏之称,乃学术之称耳”(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108页)。其后承其流而演其说者颇有人焉,如顾实、陈柱、钱穆、冯友兰、杨宽等人。其中论述较为充分且影响最大的是钱穆,他在其《墨子》一书中列举六证论墨非姓,但对江说有所修正,认为“‘墨’为刑徒,转辞言之,便为奴役。墨家生活菲薄,其道以自苦为极,故遂被称为‘墨’了”(《钱宾四先生全集》第6册)。与此同时,肯定墨姓翟名者纷纷撰文驳斥,如刘汝霖、伍非百、方授楚、吴毓江等人。经过正反双方的反复辩驳,否定论者理据之不足日益显现,信从其说者日少。目前学界意见基本一致,墨子姓墨名翟。近日,孙文周撰《墨子命名新考》一文(《光明日报》10月10日《国学》版,以下简称“《新考》”),重提否定说,认为墨家之墨为其职业,翟乃其姓。墨子姓名问题,兹事体大,故撰此文,以请教于作者。

  通读《新考》,其核心观点有二:其一,墨家学派之墨非因姓得名,乃因其从事建筑、防御之职业。其二,根据先秦职姓合一的制度,墨为职业,翟为姓。下文依次对这两点进行辨析。

  一

  否定墨为姓诸说,其论证或结论容有小异,但其立论之前提与基础一致,即儒、道、法、阴阳诸家皆非以姓而得名,故墨家之墨亦非姓。但是,这一立论前提能否成立尚在两可之间。必须指出的是,墨子姓氏问题与墨家学派得名之由是两个相关但并不相同的问题,墨家学派之得名可能与其姓氏有关,亦可能与其姓氏无关,因为这两种情况在历史上均可找到例证。关于儒、道、法、阴阳诸家命名之由,司马迁、班固等人均未明言,否定论者是根据类推之法而得出的结论,因为道、法诸家似以学术而得名,故儒墨亦复如是。但是,如果根据这一方法,也很容易找到反证,如《庄子·徐无鬼》篇以“儒墨杨秉”四者并称,如果以彼例此,则杨与秉亦将为学术之称。因此,否定墨姓说的立论基础并不坚实。《新考》同样基于这一前提立论,其结论的可靠性必然大打折扣。

  退一步讲,即使墨家学派之得名确与其职业相关,《新考》所论墨家学派得名之由亦不能成立。《新考》云:“墨家称‘墨’,当与木匠、建筑职业相关。此点历来少人指出。”但必须指出的是,称墨家之墨与木匠有关,早有学者指出,并非《新考》之发明。李石岑(1892—1934)在《中国哲学十讲》中云:“我以为墨家的墨,即是绳墨的墨……是因为他的绳墨精巧过人,遂有墨者之称。”(吉林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66—67页)指出墨家之墨与其从事的木匠职业有关。但与此说不同的是,《新考》不仅根据墨有“绳墨”之义,指出其与木工有关,而且根据墨家还发明了桔槔机、滑轮、轮轴、斜面等工具器械以及濠池设防、活动吊桥、城门、暗渠、罂听装置、窑灶鼓橐、籍车等筑城和守城设施,将墨家的职业从木工进一步扩大到“建筑、守城”等职业,其说看似全面,但又带来新的问题。其一,绳墨为工匠用具,与木工之业相关。但木工既不等于建筑业,更不等于职业士兵,绳墨与建筑、守城之职有何关系?其二,如果墨家从事的职业涵盖工程建筑、防御守城等诸多行业,则墨家既可称为“墨翟”,称为“工翟”“匠翟”“兵翟”或“守翟”等亦无不可,为何单单以“墨”名其职而不以“工”“匠”“兵”或“守”等称其业呢?可见,其说不足以证明墨为其职业。

  《新考》又云:“‘墨’既然是一种与建筑、守城等相关的职业,则不当为姓氏。”此说亦颇费解,职业为何不当为姓氏?古代以职业为姓氏者不胜枚举,如陶氏之姓与其从事陶冶之业有关,屠氏之姓与其从事屠宰之业有关,卜氏之姓与其从事占卜之业有关,墨者为何不当以其职业为姓氏?且如果墨不当为姓,则文献中屡屡出现“墨子”之称又该如何解释?《新考》一文中多次使用了“墨子”之称,显然是以墨为姓,这岂非自相矛盾?因此,墨非姓而为职业之说无法成立。

  二

  《新考》否认墨为姓而主张翟为姓,其理由有二:其一是所谓的先秦称谓规律,其二为元代伊世珍之说以及南齐的孔稚珪《北山移文》之文“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其中第二点理由中的两条材料,江瑔之文亦曾引以为据,但前人早已驳之。关于伊世珍之说,孙诒让《墨子间诂》指出:“古亦无是书(按:指《琅嬛记》所引《贾子说林》),盖即世珍所臆撰也。”至于《北山移文》之文,陈柱《墨学十论》驳之云:“《北山移文》下文称杨子为朱公,则亦可谓孔德璋以杨朱非姓杨而为姓朱邪?”因此《新考》所说的第二条理由根本无法成立。

  至于《新考》所说的第一条理由先秦称谓规律,确为《新考》之新说,但此新说是完全错误的。《新考》认为上古职姓合一,存在职业加姓氏/名的称谓方式。文中列举了大量例证,如师旷、师曹、师襄、卜偃、卜徒父、史墨、史苏、巫咸、巫贤、巫彭、轮扁、梓庆、庖丁、医和、医缓、优孟、优施、弈秋等,其云“上述称谓,均是职业在前、姓氏/名在后”。但是这一所谓的规律源自他的误解或曲解,其解释师旷为“姓旷的乐师”,但师旷并非姓旷,旷为其名。师旷见于《左传·襄公十四年》:“师旷侍于晋侯。”杜预注:“师旷,晋乐大师子野。”因此,旷乃其名而非其姓。其他称谓与之相似,如卜偃屡见于《左传》,又见于《国语》,《国语》卷七:“郭偃曰:‘夫三季王之亡也宜’。”韦昭注:“郭偃,晋大夫卜偃也。”可见卜偃即郭偃,姓郭名偃。巫咸则屡见于《山海经》《尚书》《楚辞》等文献,马融注云:“巫,男巫也,名咸。”医缓见于《左传·成公十年》:“秦伯使医缓为之。”杜预注:“缓,医名。”庖丁见于《庄子·养生主》,陆德明《经典释文》云:“庖人,丁其名也。”轮扁见于《庄子·天道》篇,《经典释文》引司马彪注“斫轮人也,名扁”。弈秋,见于《孟子·告子上》,朱熹《孟子集注》注言“善弈者名秋”。优孟见于《史记·滑稽列传》,《史记索隐》曰:“优者,倡优也。孟者,字也。其优旃亦同,旃其字耳。”由此可见,先秦的称谓规律是职业加名,而不是职业加姓氏。相反,根据这一称谓规律,只能得出翟为名而非姓的结论。

  《新考》最后还论证了墨翟以翟为姓的原因,一则曰“与其居住夏地有关”,二则曰“与夏亡后殷商之‘雉鸟’图腾崇拜有关”。但如果墨子翟姓之说不成立,则此论证即成空中楼阁,姑置勿论可也。

  三

  综上所述,《新考》所列诸证,大多为前人旧说,唯一可以称之为新考的是职姓合一的称谓规律,但其引以为证的称谓规律,不过是为了证成己说而曲解文献,古代根本不存在职业与姓氏相合的称谓方式。因此其所谓新说,不能成立。

  历观否定墨子姓墨之说,有的纯属臆说,有的虽然看似有理,但忽视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即在先秦两汉的文献记载中,墨子姓墨名翟,并无异议。笔者认为,关于墨子的姓名,仍然当从旧说。关于墨子之姓,《墨子》书中屡称“子墨子”,墨之为姓,甚为明白。尤其是《孟子·滕文公下》所云:“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杨氏与墨氏对举,此可为墨乃姓氏之确证。至于其名,《墨子》书中屡屡以翟自称,则其为名可知。且《汉书·艺文志》自注、《吕氏春秋·当染》高诱注、《淮南子·修务训》高诱注等诸多文献均言姓墨名翟。因此,墨子姓墨名翟,毋庸置疑。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21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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