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怡雯（宁夏话剧院创编室副主任）

　　赶到鸭绿江畔的时候，东北秋意正浓。对岸人烟稀少，那是我在祖父的相片里见过的地方。当时，他身着志愿军军服骑在军用摩托上，很是英武。如今，祖父已经不在了。

　　一个人走在江边，吹着瑟瑟的秋风，不知不觉泪水已湿了前襟。我和父亲视频通话，说着说着他也落下泪来。父亲又一次说起祖父的经历：“你祖父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14岁参军，改名‘国忠’。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两次入朝参战。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新中国成立后他把生日定在国庆节。69岁去世，骨灰里还夹杂着几个弹片。”

　　此次来到临江是为了参加鸭绿江文化节，同行的还有几位老人，他们的父辈都曾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为新中国的诞生立下了汗马功劳。活动主办方强烈建议我们去长白山游玩，说此时的长白山景色最为壮美，层林尽染，温度适宜。我们却一致决定去杨靖宇将军殉国地看看。

　　驱车前往靖宇县的路上，美景看不够。白山黑水，处处都生机勃勃，全无秋天的萧瑟。车程4小时，我把脸尽量贴紧车窗，不想错过如此浓郁的秋色。几位老人也没有闭眼休息，只是说些平常事，但能感受到车内渐渐地荡起了情感的涟漪。

　　赶到目的地时，日已西斜。陵园的大门外有一个卖花的女子，20多岁，只卖菊花。她不施粉黛，表情肃穆，就像她手中的花。花的价格之低让我们惊讶，她说卖花不为赚钱。她的祖辈曾是东北抗联的一员，她有空就在这里卖花，有时母亲也来。她还有本职工作，是教师。姑娘从花桶里选了一枝白色菊花给我，说送我的，可以别在胸前。

　　我胸前戴着花，手里捧着花，和几位老人一起走到杨靖宇将军的雕塑下。据说杨靖宇身高1.93米，他不仅高大还很敏捷。根据后来日伪军的记录，当时他虽然饿了很久，浑身是伤，但依然跑得飞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密林之中。众人沿台阶而下，其中一位老人此行来东北还有一个目的是医治有旧伤的腰腿，但他坚决不要别人搀扶。从背后望去，他的身影被通道两侧的松柏掩映着，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有力，全然不像年近耄耋的老人。我们来到杨靖宇烈士纪念碑下，仰头凝视碑身，把花束轻轻放置在石碑基座处。最后，大家一起深深地鞠了三躬，那几位老人久久没有起身。

　　纪念碑四周的松林里，落下了许多松果，一个个看起来都很饱满，然而里面并没有松子。据说，杨靖宇将军牺牲后，日军为探明他在极端环境下是如何生存的，对其遗体进行解剖，发现其胃内只有草根、树皮和棉絮，无一粒粮食。杨靖宇将军纪念馆馆长告诉我们，松子很轻很小，大部分在成熟后随风飘散。杨靖宇将军遇难时是元宵节后，林海雪原，就算有松子也早被动物们吃掉了。馆长说，最后杨靖宇跑到了一棵百年老树下，他怎么都跑不动了。他静静地烧光了身上的文件，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我找到一株看起来树龄最老的松树，捡起两颗松果留作纪念。

　　返回大门的时候，我们走得很慢，像是要走过整个秋天。风吹过，一时间枫叶飘飘洒洒，在夕阳的映照下能看到叶子清晰的脉络，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眼前温暖的色调，让人想到今天的生活——和平、安宁。

　　从这样的秋天走过，我的心沉静而丰盈。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9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