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眼观】

　　光明日报记者 陈慧娟

　　“这件还是那件？干脆都买回来，不合适再退。”如今，许多人的网购习惯已悄然改变：从精挑细选，转向“先买后退”。

　　“早年退货得自己付邮费，能不退就不退。后来有些店补贴运费，但得找客服报销，挺麻烦。现在商家大多送了运费险，退货不再花钱，流程就像叫个快递一样简单，‘买五件退四件’成了常态。”每天都会下几单的李丽（化名），向记者描述了她购物状态的变化。

　　这样的变化是在近年来逐步显现的。

　　根据某电商平台提供的数据显示，在2010年的退款交易纠纷中，有42%是由于买卖双方对退货邮费问题协商不一致产生的。就在这一年，为降低消费者的退换货成本，运费险应运而生。运费险既可以由消费者购买，也可以由商家购买，如今为了吸引顾客，多由商家为商品配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运费险让消费者更放心地下单，有效提升了购买率。

　　然而运费险发展至今，却也推高了退货率，大大增加了商家和保险公司的经营压力。不久前，个别消费者“薅”运费险“羊毛”导致商家受损的新闻屡上热搜。网购退货机制是如何被一些人钻空子的？如何完善机制？记者对此进行了采访。

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世园街道的某物流中心，叉车工在进行出货作业。 新华社发

　　规则空子：从“试穿即退”到专业骗保

　　2025年年底，两次“演出服退货”事件都曾引起热议。一件是，湖南常德某职业中等专业学校学生在某电商平台购买了40件演出服，在运动会演出使用后，且超过七天的情况下选择退货退款。更因有明显使用痕迹导致无法二次销售，给商家造成了经济损失。另一件则是某知名乐队为参加某卫视的跨年晚会，在某服装品牌的电商旗舰店买了两套西装外套，“劲歌热舞，大汗淋漓”，下台后就申请了退货退款。

　　对于这些显然违背了公平交易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商家可以说深恶痛绝，但却没有理想的应对方式，只能以“巨型吊牌”“给衣服上锁”等无奈举措来防御恶意退货。

　　北京互联网法院法官吴娇介绍了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路某在半年时间内在某平台上购买了106部手机，又申请退货77部。之后路某又在该平台自营店铺下单购买4台手机，试用后申请“七日无理由退货”，被平台驳回。随后，路某以每台低于购买价1000余元的价格，将这4台手机在二手平台转卖。因此他起诉购买平台要求赔偿损失。

　　“106部手机是远超我们生活所需的数量，商品拆封试用之后再退回去，不管商家怎样处理，必然会产生新的损失。因此法院认为，原告行使退货权利时过于随意，不合理地增加了企业和社会的经营成本，扰乱了平台正常的交易秩序，有悖法律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吴娇说。

　　更有甚者还利用规则漏洞，走上了违法犯罪道路。

　　2024年以来，多地公安破获了专门骗取“运费险”赔付款的相关案件，其中不少为分工明确的团伙作案。如上海警方破获的一起网店虚构交易骗取退货运费险理赔款的保险诈骗案，抓获犯罪嫌疑人13名，涉案金额300余万元。

　　警方立案侦查后发现，犯罪嫌疑人汪某开设了100多个网店账号，伙同彭某、陈某等人虚构交易。其间，由汪某垫付相关下单资金，彭某、陈某等12人在汪某的100多个网店中批量下单手机壳等小额商品。下单之后，汪某等上传虚假发货的假物流信息，“刷手”看到了之后，立马点退货退款，再将虚假的退货物流信息上传给平台。而所谓“刷手”，就是该犯罪团伙安排伪造发货、退货物流单据的人，以每笔运费订单的10%作为酬劳。

　　通过伪造物流单据，该团伙骗取保险公司的退货运费险理赔款达到300余万。警方透露，案件后续还将就刷单人员、快递信息来源等展开追查打击，斩断金融黑灰产业链。

　　合肥市消费者维权法律服务团成员、安徽年代律师事务所律师尹梦娜提醒，在刑事责任上，这样的行为属于刑法规定的保险诈骗罪。不仅直接参与的买家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如果快递公司明知买家从事此项“薅羊毛”的行为，仍然与其深度合作共同赚取运费险差价，则快递公司同样涉嫌保险诈骗罪，需要承担相应刑事责任。

宁夏回族自治区贺兰县某快递管理中心内，工作人员整理拆包作业后的快递袋。新华社发

　　商家账单：轻松退货背后的沉重成本

　　即便不是上述违法犯罪行为，只是像李丽这样“买五件，退四件”，同样给电商带来了不小的经营压力。

　　小杨在某平台经营一家男装店铺，已有3年时间。他告诉记者，服装行业的正常退货率在20%到30%之间，在店铺采取事后为退货顾客补偿运费的方法时，他的店铺也是如此。为了吸引客流，提高店铺排名，店铺开通了运费险，2024年退货率升至40%，2025年更高达50%。

　　“当前，电商平台退货率普遍在60%左右，销售到账率仅为30%左右，与三四年前60%到账率对比，形成巨大反差。”某知名服装品牌创始人方建华感叹。

　　他曾算过一笔账，服装行业的每一笔退货订单，在没有收益的情况下要付出成本约15元，等于商家的广告费，包装物料、快递费的投入直接打水漂。假设每位顾客在店铺的平均消费为200元，按照40%的退货率计算，那么每销售1000万元，损失就高达30万元以上，连带成本每月损失过百万元。

　　有服装业从业者表示，在高退货率的影响下，女装价格并没有真的降低，甚至反而变高了。方建华进一步说明，当退货率达50%时，一个成交用户需要承担另一个退货用户的退货成本；当退货率达70%时，一个成交用户需要承担两个退货用户的退货成本，长此以往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消费者将越来越难买到好产品。

　　在吴娇看来，运费险带来的高退货率，背后是退货机制失衡等深层问题。

　　不久前，有商家在社交媒体曝光，买家刘某用6个账号，半年内“仅退款”225个订单，给相关商家造成损失超过5万元。

　　刘某每次会在这家经营了4年的线上服装店铺购买多样商品，商品价格从十几元到上千元不等。下单后，她将低价商品签收，而高价商品则在快递还未签收时，以“仅退款”功能申请“拦截快递”。随后，刘某再到快递驿站将高价商品的快递面单与低价商品的面单互换。这样，低价商品就可“冒充”为高价商品退回。而高价商品，则被刘某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打折”出售。消息一经爆出，就有其他受害商家发视频声援，称自己也被刘某以同样手法诈骗。警方表示，目前该案正在处理中。

　　此外，还有的消费者收到商品后，为了获得退款，会谎称本来没有问题的商品存在质量问题，进而用P图等方式伪造凭证。

　　“现在我国的电商发展已经相对比较成熟了，从前的很多举措和平台服务，更多是对消费者进行倾斜保护，但到目前这个阶段，针对发展中出现的负面情况，有必要完善规则进行源头性的风险防控。”吴娇认为。

河北省石家庄市那些花儿文化旅游产业示范基地，工作人员在直播带货。新华社发

　　破局之道：平衡权益 防范滥用

　　2025年8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副局长、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主任邓志勇在“高质量完成‘十四五’规划”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上曾表示，要会同相关部门持续开展网络市场监管专项行动，其中包括督促网络交易平台全面取消“仅退款”、解除“自动跟价”“强制运费险”等不合理限制、提升收费合理性和透明度。

　　平台对此并非毫无作为。“一直以来，对退货率畸高、存在多次恶意退货记录的账号，平台都会限制其使用运费险的资格，并且每隔半年到一年会不定期重新评估账户状态。”小杨说，但大多数恶意退货的消费者会用虚拟电话号码重新申请账号继续下单，成本很低，而平台的屏蔽系统很难发觉。面对恶意退货的消费者，店家也可以选择向平台申诉，拒绝退款或者拉黑对方。但有商家表示，目前商家申诉举证的难度不小，“要举证的材料特别多”。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金融学院副教授李文中建议，要减少骗保行为，降低商家负担，首先应调整退货运费险简单定额赔付的条款，分地区动态确定赔付标准。为了配合规则变化，运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实际监控快递运费市场的变化情况，使得赔款额基本上与实际运费相当。其次，商家提供免费退货服务时可以事先向买家提供合作快递公司名录，采用货到付运费的方式接收退货，同时退货运费险以商家为被保险人承保，不再将买家作为被保险人。最后，如果买家恶意下单退货通过保险索赔，涉嫌故意制造保险事故，电商平台要加强监控，与保险公司建立沟通机制，共同打击这种行为。

　　吴娇认为，适用“七天无理由退货”规则的前提是商品保持完好，但在实际交易中，对于“完好”的定义还应进一步细化。平台可以按照品类明确“完好”的标准，并在商家上架商品的时候给出提醒，以便商家根据产品类型进行选择，进而在产品页面上进行嵌入性提示。针对价值比较高的商品，可以以弹窗等形式在下单页面强制进行提示和确认，避免事后产生争议。

　　还有专家表示，电商平台之间也要打破“信息孤岛”模式，让在某一平台有过不良行为的账号也能在其他平台被迅速识别。

　　业内人士普遍呼吁，治理运费险滥用需形成合力：既靠制度完善与技术防控，也离不开诚信意识的回归。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7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