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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郝园林(天津师范大学副教授)
如同其他消逝于高原、密林与火山之下的古城,楼兰的命运始终牵动着后人的目光。陈晓露新著《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以下简称《失落之城》),将视线投向这片在历史记忆与西域风沙中若隐若现的土地。
作者自陈创作缘起,是想将从考古田野中触摸到的历史温度传递给更广大的受众。长期以来,公众对楼兰的认知常陷于两种“误读”:一是过度浪漫化,将其简化为悬而未决的“神秘失踪谜题”;二是认知扁平化,忽视了它跨越四千年的动态发展与生命历程。基于此,该书意在系统揭示楼兰从史前萌芽、汉唐枢纽至最终沉寂的完整演进周期,从而还原其历史本貌,呈现一幅鲜活的人类社会图景。
楼兰地处塔克拉玛干东缘,它的“神秘”特质,首先源于其名称本身。“楼”字蕴含稳固、高大之意,“兰”则指向美好与高雅;然而这个语义上近乎完美的名字,在历史长河中却屡屡与征伐、威胁及毁灭相关联。从《汉书》所载傅介子刺杀楼兰王的冷峻史实,到唐代诗歌中“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的反复咏叹,楼兰在主流历史叙事中,更多地成为指代西域的象征性符号。《失落之城》未止步于文本征引,而是通过纵深描摹,将文学象征与历史情境重新联结,把被不断演绎的“楼兰”意象,重新锚定于具象的空间与遗存之中。
某种意义上,“失落”构成了楼兰的历史宿命。随着孔雀河断流与罗布泊干涸,曾经滋养城市与人群的自然环境已然沦为“失落之地”。楼兰的失落,既是环境史的深刻命题,也是文明史的重要议题。时至今日,我们将楼兰古城称为“失落之城”,既源于它所见证的生态与历史剧变,亦折射出其在考古学意义上的“失落”。书中论及的所有与楼兰相关的遗址——如咸水泉、小河西北、营盘、且尔乞都克、米兰戍堡等——如今无一例外,均已退化为远离现代城镇体系的“郊野型城址”。同时,楼兰墓葬构成了与之并行的“世界”。从小河“公主”到王国时期的家族合葬,这些葬俗与埋葬方式,直观封存并折射出楼兰社会的内在秩序与生死观念。
书中最为动人的一条叙事暗线,源于作者多年寻访楼兰都城时的真实心境:“找了一座又一座,都不是。”这种在挫败与执着间反复起伏的心境,构成了学术探索中极为真挚的情感维度。楼兰都城难以确证,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斯文·赫定最初将LA城(“LA”是指赫定发现的古城遗址)命名为楼兰古城,而他对“李柏文书”出土地的记忆错乱,引发了长达百年的学术误解。作者梳理此历程,旨在回顾学术史,彰显学术认识在不断考辨中去伪求真的科学价值。
如果说“楼兰”是本书的空间坐标,那么“面容”便是其最为核心的隐喻。时间如同一层面纱,遮蔽了楼兰的真实面貌,而作者的细腻笔法,将众多穿行于楼兰的历史面容逐一勾勒。从四千年前的小河人,到汉晋时期的张骞、班超、李柏,再到近代的黄文弼、王炳华等学者,他们跨越时空,皆在楼兰这片土地上驻足,于物质与光影中定格了或沉思、或震撼、或怅然的面容。
楼兰的“面容”不仅由历史人物生动演绎,亦镌刻于器物与壁画之上。小河墓地的木雕与骨雕人像栩栩如生;米兰佛寺壁画中“有翼天使”、伎乐供养人等构建出复杂生动的图像谱系;尼雅棉布画上面带微笑的“堤喀女神”至今可辨;鄯善壁画墓中残缺的酒神双目大睁;尼雅出土的弹琴陶猴活泼灵动。这些面容是多种文化真实交会的产物,连罗布泊本身——被誉为“地球之耳”的水域——也仿佛一张静候解读的自然面容。
众多的面庞告诉我们,楼兰不应简化为单线叙事。它是中原王朝与贵霜、粟特、突厥、柔然、吐蕃等诸多族群往来交织的枢纽节点。即便李白终其一生未曾涉足楼兰,他的诗句也已化作楼兰“面容”的组成部分,构建起层叠的文化记忆。楼兰,已然成为一个由多重面容叠合、被持续观看与不断书写的历史意象。
驾驭如此宏大的议题,需要依托开阔的历史与科学视野。作者不仅系统梳理文献,还吸纳自然科学成果,在环境演变、人群来源等问题上给出前沿认识。例如,书中多次强调,小河人群并非传统观点中从欧亚草原西部或中亚绿洲迁徙而来的“印欧人”,而是更为复杂的人群构成。这种对既有认识的谨慎修正,体现了作者对学术前沿的敏感与把握。全书以通俗而不失准确的语言,解释抽象难懂的学术问题,如“楼兰”名称的来源、考古学中如何通过物质材料区分年代与使用者身份等。作者指出:“物质材料不仅能够揭示出不同年代的差别,也能够揭示出不同历史主体的差别。”这一看似平实的表述,实则是考古学方法论的核心要义,为非专业读者搭建起“透物见人”的认知桥梁。
当下,楼兰研究正步入关键拐点,跨学科力量广泛汇入。在此学术背景下,《失落之城》的出版具有承上启下的意义。一方面,它系统整合了既有的研究成果。面对若干长期悬而未决的争议,作者并未回避,而是清晰地亮明学术创见——如论证LA城并非楼兰都城、指出楼兰佛塔在形制上承袭犍陀罗传统等。这些在学术论文中初步阐释的观点,在本书中得到了更为系统且周延的呈现。另一方面,书中亦敏锐指出了诸多亟待深究的核心议题,包括小河人群的最终去向、楼兰城址的精确年代等,从而为未来多学科交叉研究指引了方向。
当然,书中若能辅以高质量插图与完整的参考文献,将更便于学术追索。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26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