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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问学】
作者:曾 磊(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
王子今著《古史性别研究丛稿》(以下简称《丛稿》)汇集了作者从事古史性别研究的相关成果,鲜明体现了其一贯的治史特色:立足史料的系统搜集与严谨考证,重视多学科方法的交叉运用,善于以新颖视角阐发独到见解。全书脉络清晰、内容厚重。
该书初版于2004年,增订本于2020年出版,全新增订的2025年版新增论文3篇、后记1篇,正文共收录论文42篇。若从作者首篇古史性别研究论文《秦汉时期的双连杯及其民俗文化意义》发表的1986年算起,作者已在这一领域深耕整整四十年。《丛稿》的多次增订再版,也从侧面见证了中国本土性别史学的成长轨迹。本文仅从四个方面略作阐发,以窥其学术精髓。

《古史性别研究丛稿》
王子今 著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还原人物情感维度
《丛稿》为古史性别研究提供了难能可贵的男性视角,丰富了以女性研究者为主体的性别史研究的维度。高世瑜在为《丛稿》所作序言中所述,男女两性学者的共同参与,可以超越性别视角,使人们对于历史的认识更趋全面、客观、理性。
《情爱的幻境:方士为汉武帝夜致王夫人事》一文,便深入剖析了拥有政治强权的男性对女性的情感态度。汉武帝为再见早逝的王夫人(《汉书》称李夫人)一面,竟不惜听信方士之言,“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终得以在帷帐中“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汉书・外戚传上・孝武李夫人》)。悲思难抑之下,汉武帝写下感人肺腑的《悼李夫人赋》。《丛稿》指出:“汉赋中以悼念亡人为主题的作品,只有贾谊《吊屈原赋》和司马相如《吊秦二世赋》等很少的几种。而贾谊和司马相如之作,其实是借悼亡以怀古述志,真正追怀逝者,寄托‘相思悲感’的,只有汉武帝的这一篇。”“所谓‘秋气懵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语极悲切,其情出自中心,表现出可贵的真诚。而所谓‘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则是感念的写真,这里已经看不到一丝帝王的矜傲,只有实实在在的纯情流露。”得益于作者的敏锐观察与细致分析,我们得以窥见这位雄才大略的千古一帝温情的另一面:他不再是历史圣殿中冰冷的塑像,而是一位情感丰沛、有血有肉的鲜活生命,我们对古代帝王的私人情感世界也有了更为立体的认知。
建构叙事多重意义
《丛稿》作者独具慧眼,于男性主导的古籍世界中捕捉女性视角的痕迹,拓展了历史想象的边界。这一特色集中体现在《“姬别霸王”的历史记忆和“虞美人草”的文化象征》一文中。虞姬本是衬托项羽英雄悲剧的配角,《史记・项羽本纪》对其记载极为简略:“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虞姬在历史舞台上的表现,仅“歌数阙,美人和之”寥寥数字,其命运结局《项羽本纪》亦未明确交代。然而,虞姬的形象在后世不断丰满,逐渐被塑造为有情有义的贞洁烈女。
《丛稿》跳出传统认知,作者根据《项羽本纪》及张守节《正义》引《楚汉春秋》“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记载推想:“后世通称虞姬的这位女子在项羽身败之前已经自杀,也就是说,传统所谓‘霸王别姬’故事,真实情节原本是‘姬别霸王’。”“姬别霸王”四字,凸显出传统叙事中女性对自身情感生活与生命权力的强烈自主。作者指出,虽然“以‘忠贞’观念理解虞姬事迹,是比较普遍的认识”,但“也有相对比较尊重虞姬的独立人格,甚至以为在某种意义上高于项羽之上的认识”。作者还注意到,部分女性作者在涉及虞姬的咏史怀古之作中,借虞姬之名宣扬与项羽共生的“刚强”之气。以宋代魏夫人《虞美人草行》为例,“虽然作者是女性,诗中有‘玉帐佳人’‘香魂’‘芳心’等句,其实却更多地透露出‘刚强’‘慷慨’的丈夫气概,‘英雄本学万人敌,何用屑屑悲红妆’‘香魂夜逐剑光飞,清血化为原上草’等句,都尽力洗除脂粉气,鼓倡着一种英雄主义精神。”这种解读既丰富了虞姬形象,也展现了作者对性别叙事多重意义的敏锐把握。
探索历史解释新路径
《丛稿》别开生面地从历史人物的生理、心理变化切入,为政治活动的历史走向寻找另一种解释。吕后作为中国古代极具争议的女性政治人物,历来评价贬多于褒。《丛稿》无意评判吕后功过,而是客观指出其历史贡献,坦诚剖析其性格缺陷,并从吕后的人生经历与晚年心境出发,深入探寻其心态转变的内在动因。《丛稿》提出疑问:“就一位明智成熟的政治人物而言,如果说先则‘刚厉’,后则‘残忍’,如果说曾经‘智谋’‘深远’,最终又‘做到后来许多不好’,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呢?”
作者注意到,吕后性情与行为的转变,与其身体、心理状态密切相关。他认为女性中年阶段出现的烦躁、焦虑、多疑、易怒等不正常心理因素,可能造成的政治史影响,或许也不失为探索若干历史现象真实原因的一种可行的思路。这一分析尝试从女性生命经验的角度,解读政治人物的行为逻辑与心态变迁,颇具启发意义。作者指出:“在秦的上层社会中,母权有所表现而妻权明显薄弱”,这种情形也延续至汉代。李小江曾依据作者的论断指出:“早在秦国,‘后权’与‘妻位’是相辅相成的,直接影响了汉代权力阶层的两性关系和女性的政治作为。”(李小江:《爬梳剔抉:在历史的缝隙中拾荒成金——读王子今〈古史性别研究丛稿〉》)我们或许可沿此思路,挖掘古代女性权力背后的性别逻辑。
理解古代女性精神世界
《丛稿》瞩目于中国古代女性文学创作,致力于还原古代女性的精神世界,《驿壁女子题诗:中国古代妇女文学的特殊遗存》一文便是这一努力的有益尝试。在信息交流不便的古代,亭传驿站不仅是交通节点,更是信息传播、文化交流的特殊空间。“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的文人传统,既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驿壁题诗遗产,也为女性文学突破性别与阶层桎梏提供了难得的传播渠道。那些镌刻在驿亭墙壁上、被时间磨蚀的女性笔迹,为我们理解古代女性的精神世界与生存境遇提供了珍贵的历史资料。
这些驿壁女子题诗题材丰富、情感真挚:有对道途艰难的深切感慨,如清代扬州女子杨素云《蒲城题壁》中“千岩万壑到渔梁,剔尽银灯旅恨长”,道尽旅途孤寂与艰辛;有对离情闺怨的委婉诉说,如佚名女子驿壁题《玉楼春》中“柔情胜似岭头云,别泪多如花上雨”,将相思之苦写得淋漓尽致;更有对家国破灭的切骨愤恨,如宋元之际宫女王清惠题于驿壁的《满江红》,“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沾襟血”等句字字泣血,写尽被掳北方的离愁别恨与家国之思,“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更令人动容。作者写道:“由女子驿壁题诗所见国家意识与民族意识,始知在普通民众的社会信念中,‘天下兴亡’不仅‘匹夫有责’,‘匹妇’同样‘有责’。”与闺阁诗“含蓄温婉”的审美取向不同,驿壁女子题诗多以直抒胸臆的笔触,书写行旅之苦、情感之痛、家国之思,展现了古代女性复杂而鲜活的精神世界。这些壁上文字虽历经风尘侵蚀,却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遗存,见证着古代女性不屈的自我意识与丰富的内心世界。
《丛稿》以多维视角打破传统性别研究的局限,以严谨考证发掘被遮蔽的历史细节,以跨学科思维拓展古史研究的边界。《丛稿》提供的视角与方法,启发我们以更具包容性、多维度的视野,推动古史性别研究向更深层次、更广领域拓展,为中国本土性别史学的进一步成熟与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2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