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纪胜】

　　作者：周蓉（北京画院研究员）

　　①玉带晴虹（摄影） 方正　　

　　春山空蒙，湖水初平，正是游春好时节。若是耽于一室，真是辜负了一季繁花，少了几分人生快意。中国传统山水画多有纪实特征，观画，让人自然联想到今天那一处的风景、风物。明月前身，江山依旧，当我们再次漫步灵秀河山，便觉画中更添新意。

　　历代画家对于春季郊游多有妙作，其中尤以西湖为赏春佳处。“湖上春来似画图”，六桥之上游人如织，湖影之中画舫往来。江南新绿，春雨悄然而至，丝丝飞舞，游人恍然再入千年山水画中，不知身在何时何处。

　　故宫博物院所藏《湖山春晓》（图④）即为描绘西湖春景的佳作，此作传为南宋画家陈清波所绘，画面描绘了西湖春天早晨的景致。作品的创作时间距苏轼修苏堤已经过去了多年，然而画中依旧晴雨两宜、杨柳堆烟，令人不禁感叹正是湖东春色行不足。湖堤这边，一仆挑担，一仆扛伞，随着骑马的白衣主人回首而望的目光，可见山岚缓缓如流云，苑囿轻隐于烟树。

　　④湖山春晓（中国画） 陈清波（传）

　　梦华叹咏

　　夏圭，字禹玉，临安（今杭州）人，南宋四家之一。这位曾经获赐金带的宫廷画家，早年画人物，最终还是选择了寄情杭州的湖山。他的山水画师法李唐，较之更加秀美。

　　南宋的西湖，经过唐、北宋的发展，其繁荣已是天上人间。夏圭所作《西湖柳艇》（图②）表现的是南屏山与西湖交界处，画家采用俯视的视角，仿佛站在南屏山上眺望湖岸与湖堤。画中桃柳杂植，湖水初涨，西湖初醒，如美人初妆。临湖商家鳞次栉比，檐廊错落，皆面湖开轩，桌椅几案，近水而设，客人把酒临风，品玩西湖风味。湖面及码头上，画舫小舟或穿梭或停靠，纤巧灵活。

　　②西湖柳艇（中国画） 夏圭

　　方才坐船的客人们已经上岸，循堤望去，是轻便的肩舆，这些游湖的人似乎要乘着轿子走向苏堤深处，“一道裙腰斜柳外，白堤深处接苏堤。”

　　宋代对西湖的吟咏已经蔚然成风。生活于南宋末年的诗人董嗣杲本就是临安人，从武康令的官位上退下后，改名董思学，号老君山人，成为一名隐士。他目睹杭州的变迁，将其对于南宋时临安的怀念寄托于诗作之中，最终写成《西湖百咏》。书中对于杭州风物的记录是对正史的重要补充，特别是他记录了十多处临安宫苑、私园的信息，成为人们追溯南宋临安城布局和建筑的线索。

　　董嗣杲生活的时期比夏圭略晚，他于诗集中所写仿佛是夏圭画作的延续，特别是其中对于苏公堤（苏堤旧称）的描写：

　　青红一线界沙堤，日日香风逐马蹄。

　　三月桃花无浪起，六桥柳色有莺啼。

　　官亭飞盖春相接，酒舍收旗晚自迷。

　　游子岂知坡老意，两山长拥夕阳西。

　　南宋的临安，是夏圭画中的凭栏把盏，也是董嗣杲诗中的酒舍夕阳。

　　赏心幽事

　　明代的杭州，桨声灯影依旧，或许褪去一些铅华，但是别有一番自然态度。画家宋旭将晚明时期的杭州记录在《湖山春晓》（图⑥）中，此作今藏于故宫博物院。

　　⑥湖山春晓（中国画） 宋旭

　　长卷开始于杭州城门，渐入而见保俶塔、昭庆寺、白堤、苏堤、南屏晚钟等，画中游舫穿梭，笙歌举袂，正是春和景明之象。宋旭并未标明每一处景点的位置，而是把西湖景色当作山水来经营，用笔在工写之间，视角更加旷远。

　　宋旭，号石门、石门山人，字初旸，浙江嘉兴人。他是布衣出身，家世寒微，后来成为一名云游僧人。宋旭游走于苏浙等地，与达官显贵和平民走卒都凭心而交，他的一些作品上有董其昌、陈继儒等显贵的题跋，另一些则是给书商、医生、隐士等平民的。在见识开阔的宋旭眼中，西湖也就更加通透，《湖山春晓》仿佛是用无人机航拍的视角看西湖，虽见亭台楼阁，但无喧嚣，是隔岸而观的人世浮华。

　　明代文人、剧作家高濂与宋旭生活于同一时代，他有小筑数椽名曰“山满楼”，在苏堤跨虹桥下东数步，当湖南面。高濂在此创作了《玉簪记》，苦心经营后，“山满楼”成为明代有名的私人藏书地之一。由于高濂居于杭州，他将对杭州的喜爱之情和晚明文人的雅致生活写成《四时幽赏》。杭州美景如星撒碧盘，“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跬步可得，日夕可观，真如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也”。杭州也是四时皆美，尤其在春天“孤山月下看梅花”“山满楼观柳”“苏堤看桃花”真是物我两忘，心旷神怡。在《保俶塔看晓山》中，高濂写道：

　　山翠绕湖，容态百逞，独春朝最佳。或雾截山腰，或霞横树杪，或淡烟隐隐，摇荡晴晖；或峦气浮浮，掩映曙色。峰含旭日，明媚高张；风散溪云，林皋爽朗。更见遥岑迥抹柔蓝，远岫忽生湿翠，变幻天呈，顷刻万状。

　　这“遥岑迥抹柔蓝，远岫忽生湿翠”的景象不正是宋旭画中的保俶亭亭，西湖遥望吗？

　　西湖梦寻

　　许多人是离开杭州以后开始画杭州的，记忆中的湖山似乎比身处其中时更加动人，清朝知名词臣董邦达就是其中之一。

　　董邦达一生画过许多关于西湖的作品，这与他少年行走于苏杭的经历密不可分。那时年轻的董邦达还在求取功名之路上，一介书生，一叶轻舟，漂泊于山水之间，轻盈，而有湖山，他满怀期望也有些迷茫，踌躇满志也忧心忡忡，多年的苦读是否能换来自己的好前程？他不知道前途与命运。每当晚年在北京宅邸内描绘杭州的时候，半是思念杭州山水依旧，半是感叹青丝忽已成雪。

　　董邦达，字孚存，号东山，浙江富阳人。耕读为业，耕余自学。早年通过给别人教课谋生，教书之余勤奋自学，1733年中榜进士。作为汉人官僚的董邦达谨守为臣之道，兼善丹青，馆阁体写得不俗，受到乾隆皇帝的欣赏。他官至礼部尚书，与乾隆常有书画往来，乾隆多有题跋，董邦达就是别人眼中的“无灾无难到公卿”。

　　《西湖十景》（图③⑤）是董邦达的回忆，也是乾隆帝的期待。

　　③西湖十景（中国画·局部） 董邦达

　　⑤西湖十景（中国画·局部） 董邦达

　　1750年，在第一次下江南之前，乾隆虽然对杭州之美早有耳闻，但并未亲见，于是他请董邦达绘杭州风貌，也是为次年南巡所作的准备之一，董邦达应命创作了长卷《西湖十景》。

　　三米多的长卷展开，细致、清晰，是一卷文质彬彬、亭台整饬的好山水。此卷从昭庆寺开始，经保俶塔、断桥、孤山、雷峰塔、九里松、净慈寺到万松岭为止。其中榜题四十五个景点，“断桥残雪”“平湖秋月”“三潭印月”“苏堤春晓”“雷峰夕照”“南屏晚钟”等一一在列，不仅建筑精巧用功，山水皴染也十分清丽。难怪年轻的乾隆在看到如此美景后对次年的南巡更加期待了，写下题跋“明年春月驻翠华，亲印证之究所以”，仿佛迫不及待走入画中了。

　　《西湖十景》描绘的是距今276年的杭州，今天的观众一定可以从中发现自己熟悉的场景，如画中的玉带桥依然矗立在西湖之上，也有些不一样，如断桥在这件作品中是一座亭桥，而此亭早已不知所终……不知今天这件《西湖十景》会不会依然招引游客们前往钱塘踏春？

　　张岱，字宗子、石公，号陶庵、蝶庵，晚号六休居士。他居住于西湖蝶庵，对西湖美景如数家珍，其作《补孤山种梅叙》描画了西湖清逸的一面：

　　美人来自林下，高士卧于山中。白石苍崖，拟筑草亭招放鹤；浓山淡水，闲锄明月种梅花。有志竟成，无约不践。将与罗浮争艳，还期庾岭分香。实为林处士之功臣，亦是苏长公之胜友。

　　可见湖山之胜，在自然景观，更在文人雅士。

　　任何名胜都是人文积淀的结果，三分造化，七分文史。如果不是白居易、苏东坡、宋旭、董邦达等人的诗文、笔墨、色彩，西湖便始终只是一个风景区。西湖的优雅源于它的历史和文脉。

　　“西湖天下景，游者无愚贤。深浅随所得，谁能识其全。”西湖的娴静曼妙可能大部分人都有所知，但是西湖的风韵风骨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贾似道豪奢，他眼中的西湖不过是烟花献媚，林和靖的西湖却是清远悠然，白居易的西湖又是旷达自在，苏轼的西湖更是空灵潋滟。世事如此，不知今天钱塘画中游的人们眼中的西湖又是如何呢？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2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