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按钮

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走出“物的奇观”——当代艺术物质表达中的人文精神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走出“物的奇观”——当代艺术物质表达中的人文精神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5-17 01:55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作者:方珉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苏州大学艺术学院讲师)

  在当代艺术的全球图景中,“物质转向”成为一股显著的思潮。当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创造了越来越多的虚拟空间作品、数字艺术作品时,人们愈发渴望通过触摸真实的材质来确认自身的在场。装置艺术,作为当代艺术的一种重要形式,也更加强调现实材料的使用和表达。走进各大现代艺术展览,人们时常会被体量巨大、样式新奇的材料所包围。然而,部分当代艺术作品往往陷入一种将“物”客体化、奇观化的迷思。比如,将巨型生物标本浸泡于冰冷的防腐剂中以制造视觉强刺激,或是用极简主义的光滑工业材料来显示物质至上的理念,材料往往沦为冰冷的形式符号或观念的注脚。这种对物的极度彰显、对形式与感官的极致追求,虽然极具视觉冲击力,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令观者感到疏离。

  面对这种潮流,当代艺术中亦涌现出另一条探索轨迹——向人文精神的深情回归。其中,一些中国艺术家在面对物质材料时,试图寻找一种有温度、有记忆、有灵魂的表达。他们手中的建筑废料、寻常旧物抑或柔软织物,被视为承载着历史记忆、集体情感与精神能量的“活体”。他们凭借植根于本土的材料智慧,将“物”从奇观的展示台上解放出来,重新编织起它与“人”的血肉联系。

  在东方的哲学智慧里,物与人的关系体现为一种“格物致知”与“物尽其用”的生存伦理。尤其在漫长的农耕文明时代,对物质的珍惜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节俭诉求,演变为一种万物有灵、众生平等的人文精神。一些现代艺术家以“惜物”为哲学,不再以高高在上的造物主自居,而是俯下身姿,敏锐地感知并调动物质本身所携带的社会关系、历史记忆与文化潜能,成为材料的倾听者与转化者。他们不仅关注材料的客观“物性”,即客观物质固有的性质与特征,更注重探寻材料的“灵性”。因此,冷硬的物质被点化为有温度的精神媒介,艺术创作也随之聚焦于个体的情感记忆与人在时代剧变中的生存状态。

  对朴素劳动价值的确认

  从“奇观”向“人文”的跨越,最为直击人心的体现,便是对具体生命经验的深情关照,以及对朴素劳动价值的真诚确认。

  站在徐冰的大型装置作品《凤凰》前,观者能真切感受到这种人文精神回归的厚重力度。这件由两只巨鸟组成的作品,体量庞大,带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视觉张力,但它本身并不是为了给观众提供过度物质化的“感官消费”。艺术家没有选用光鲜亮丽的现代工业新材料,而是将目光投向城市化进程中的底层物质遗存——他从北京CBD建筑工地上,收集了布满灰尘的安全帽、磨损的铁锹、斑驳的钢筋与破旧的劳保手套。

  面对这些被视为城市发展剩余的废弃物,徐冰采取了一种极具民间智慧的创作方式。他并未对材料进行精细打磨与工业化美化,而是刻意保留了它们粗糙、杂乱、带有强烈施工现场感的原始状态。这种近乎因陋就简、就地取材的锻造,将象征着破坏与消耗的工业废料,涅槃为象征祥瑞与重生的神话图腾。

  《凤凰》之所以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奥秘就隐藏在这些粗糙的材料之中。每一片铁皮、每一根钢筋,都曾被无数双粗糙的手反复摩挲,上面凝结着许许多多无名建设者的汗水、体温,甚至隐含着他们在建设工程中面临的生命风险。材料在此蝶变为渐染了人间烟火的社会标本,它以一种无声的视觉语言诉说着:拔地而起的现代都市,其基石恰恰是这些最普通、最坚韧的劳动力量。在这里,古老的东方惜物精神与对劳动者的敬意交织在一起,为现代艺术注入了一抹深厚的人文底色。

  回归材料的生命起点

  相较于徐冰对粗粝废料的“硬核”重塑,梁绍基则以柔软的蚕丝展开了一场向内的沉潜。他注重的不是表现蚕丝华美的视觉表象,而是选择亲自养蚕,直接回到材料的生命起点。

  梁绍基深谙蚕性,体悟到蚕于光影间展现出“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的东方美学,且将这种活体纤维与现代工业的残骸相并置。在“自然”系列中,他将破碎的铜丝、生锈的铁链、废弃的电脑芯片等作为蚕吐丝的基座。这些带着坚硬、冰冷、尖锐属性的工业材料,承载着人类文明高速发展所留下的印记。而艺术家则退而成为耐心的守护者,让成千上万的蚕在这些看似不宜生命存活的表面上,缓慢而坚定地吐丝结茧。

  在梁绍基的作品中,原本截然对立的元素被奇妙地融合:无机与有机、冰冷与温暖、工业废墟与鲜活的生命轨迹,构成了极具张力的对话。柔软的蚕丝在这里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材料,而是呈现出一种主动介入和以柔克刚的姿态。那一层层半透明的蚕丝,仿佛生命的绷带,轻轻包裹住废弃物的“伤口”,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和深刻思考。

  仿若庄周梦蝶般体验到了主客体的消弭,梁绍基瓦解了艺术家主导、材料被动的传统权力结构。他将艺术本体从静态的物件,转化为生命代谢的动态过程。蚕不再是被加工的客体,而是拥有能动性的“共同创作者”。他以柔软的物质和古老的自然循环,表现出当代艺术摆脱对单纯视觉刺激的迷恋,回归对生命本体最原初的敬畏。

  带着烟火气的美学升华

  这种向内心探寻的人文视线,在宋冬与尹秀珍的艺术探索中,体现为对微末物质的日常关怀。他们将老百姓“过日子”的生存常识进行提炼,转化出一种带着烟火气的美学升华。

  宋冬的作品《物尽其用》体现出对日常物的凝视,其灵感发端于具体的生命经验。这件作品源自一段私密的家庭创伤:父亲离世后,母亲为了应对巨大的情感褫夺,将一生积攒的旧物悉数保留——从干瘪的牙膏皮、斑驳的肥皂头,到破旧的锅碗瓢盆,应有尽有。面对这些在消费社会语境下早已被宣判为“无用”的废弃物,艺术家并未将其简单丢弃,而是与母亲一道,将数以万计的物件清洗、分类,如同一座记忆的博物馆般铺陈于展厅。

  “物尽其用”本是中国民间秉持的生活信条,它蕴含着对物资的珍视,是在匮乏年代中衍生出的生存智慧。通过艺术的重置,这些承载着半个多世纪家庭悲欢的器物,悄然褪去了纯粹的使用功能,化作情感的锚点与集体记忆的标本。在快速迭代、“断舍离”盛行的当下,这件作品温柔地唤醒了人与物之间深厚的生命纠缠,为飞速变迁的时代保留了一部无字的个人微观社会史。

  如果说宋冬在家庭内部找寻伦理的温度,那么尹秀珍则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腻,化身为城市记忆的“织补者”。她的创作常常从传统女性的女红劳作中汲取灵感,将收集、裁剪、缝纫等动作延展为处理时间、空间与社会关系的行动。尹秀珍深信衣服是人的“第二层皮肤”,浸透着穿着者的体温、气息与生活记忆。在作品《可携带的城市》系列中,她用从各地收集来的二手衣物,缝制出微缩的城市地标,并将其安放于可以随时开合的行李箱中。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人的地域身份与归属感可能会变得日益模糊。这件作品巧妙地暗示:我们或许可以将这份由无数记忆碎片缝缀而成的“认同感”打包上路。坚硬的物理边界在此被柔软的织物消解,城市的历史不再是钢筋水泥的编年史,而成为由市民生活记忆交织而成的经验史。

  纵观中国当代艺术近二十年的这场“物质转向”,艺术家们以高度的文化自觉,将目光投向本土现实,从民间智慧与生活伦理中汲取无穷养分。无论是对废旧建筑材料的高度重塑,对自然材料的守护与共创,还是对家庭琐碎旧物的深情守望,对二手衣物与残砖碎瓦的细腻织补,他们都跨越了那种将材料客体化、冰冷化的逻辑陷阱。

  在这些作品中,具有先锋性的艺术探索,恰恰源于对朴素生活常识的重新展示。这种“向下扎根”的本土经验,赋予中国当代艺术与世界平等对话的文化自信,也为面临生态危机与精神焦虑的全球当代艺术,提供了一份极具东方智慧的方案。它提醒我们,无论艺术的形式语言如何迭代,无论数字技术如何试图“去物质化”,艺术核心的使命依然是照亮人的存在、安顿人的心灵。保有这份有温度的人文底色,正是未来当代艺术值得期许的生命力所在。

走出“物的奇观”——当代艺术物质表达中的人文精神

凤凰(装置艺术) 徐冰

走出“物的奇观”——当代艺术物质表达中的人文精神

床/自然系列No.10(装置艺术) 梁绍基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7日 12版)

[ 责编:邢彬 ]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