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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辉(中国作协会员)
厚 柏
气势如此阔大!
如果不加以阻止,必定会沿着陡峭的山势,翻过川天界,一直长到天上去。
可看上去,却是光秃秃的。
春天赐予的叶子,都在秋末冬初,随风而逝了。
其实是明智之举。树有舍弃之心,知道身上的叶子如旧物,冬天丢下了,明年就会披挂一新。
林子底下,蜿蜒着千千万万的根。每一条根上,都长满了无形的牙齿。
咬紧石头,咬破无尽的黑暗,咬出山体中的血,滋养厚柏之魂。
魂常在,树长生。
横一排竖一排,东一片西一片,挺胸收腹,站直了就不动摇,就不倒下;定位了就认命,死死守住脚下的生身与安身之地,寸步不挪。
骨头硬,性子更硬。
从不与花调笑,也不与鸟唱和。
只用躯干上被冰雪压断枝柯留下的伤疤,同嘶鸣的山鹰对话,同呼啸的山风畅谈,交流心头的感慨。
也用枝头不老的梦想——
喊山,喊水,喊世界!
九臂樟
洞庭湖坦坦荡荡,从天上往下看,宛若碧玉做成的秤盘。
而湖中的赤山岛,恰恰就是那一枚被千年风雨,洗了又洗、磨了又磨的古老秤砣。
沉甸甸的,压着湖上风波,也感受着岁月的沧桑。
秤杆呢?
——岛的中央,昂昂然站立着一棵,不知道活了几世几劫的九臂樟。
树干粗糙,树皮皴裂,树叶子却一年四季浓绿浓绿,每一片都像抹了油。
最奇的是九条枝干,一般长短,遒劲,苍黑,蓄满了力,像有九条肌腱隆起的青铜臂膀,更像是九根绷紧了的提绳。
展开着,骨力遒劲地伸向湖面,一齐提着赤山岛,从未松开。
——提起来春秋更替,提起来潮水涨落,提起来渔舟唱晚,提起来芦苇白头。若是月朗风清,就提起来霓裳舞曲,而当洪魔肆虐,则必定提起来铁骨担当。
天之道,地之道,人之道,水之道,是最好的准星。
九臂樟,一杆秤;九根绳,九九归一。
日也罢夜也罢,早也罢晚也罢,总是借浪花起伏,波澜壮阔,来校准斤两,用方寸之心,称量八百里大湖的——
无尽沧桑。
白 刺
铁骨铮铮之身,甘于在野,乐于默默守候自己的无所事事。
却有利他之心——
身子底下,可以恰到好处地,容一只野鸡,一只竹鹧鸪,或一条乌梢蛇,做窝,栖身,产下麻灰色或者乳白色的蛋。
而花,总是一开就难以抑止,像极了落在浓绿之上,无法消融的一场大雪。清酒般的芳香,熏得整个山丘都沉沉欲醉了。
开花,结果。一嘟噜一嘟噜的果实,亦红,亦紫,像玛瑙珠。若尝,有点儿甜,又有点儿酸;若入药,则入心,入脾,入经络,妙手回春。
也有防人之心——
生来就刺多,且有冷月般的白。每一根刺都是内敛的,隐忍的。只有在晨曦初露的拂晓,或者是星月之夜,才会发出点点寒光,如森森剑气。
若有刀子砍杀过来,就会奋然举起所有的锋芒,舍身相向。
叫冒犯者,破点儿皮,见几滴血……
弄溪桥
那一条无名野溪,若一管玉笛,在野草野花的清香深处,在野雀子一忽儿高一忽儿低的自恋症里,尽日横吹。
而你啊,小小的青石板桥,多像是按在绿水之上的一根指头。
桥面上过尽行人,有太多的风尘。
唢呐声中,你迎送过许多新嫁娘的大红花轿。
每一次都喜在眉梢,又不无担忧,总会悄悄地告诫一句:娘子,从这里过去,就是一生的悲欢。
有去无归的黑漆棺木,也时常由此经过。
你非奈何桥,却有着更多的悲悯,不落泪,不念佛,打一个拱手相送:来生山高路远,请自珍重。
装着猪崽的独轮车经过,你硬起筋骨, 让它走得又平又稳。
挑了两篮竹笋的村妇,蹒跚而至。你目带期许,唯愿闹市有众多的手,尽早剥出笋衣里嫩白的春光。
最盼望的,是那些色彩纷呈的书包。
孩子们蹦蹦跳跳来到桥上时,你就会情不自禁,露出一脸无声的笑,仿佛是被一双双小脚丫子,搔着了痒处。
——踩重些,踩踏实些,前头的路,还远着呢……
弄溪桥,这乡土唤出的昵称啊,野性缠绵,野味悠长。
其实,你从不戏弄人间,只是把所有来来去去的生活,悉数倒入绿得发蓝的波心,荡开千朵万朵纯朴的意象。
摆渡翁
摆渡翁月爹,在湖莲坪渡口驾渡船,风里雨里,日里夜里,一驾就驾了几十年。
那一艘木壳渡船,就像是河神遗落的一只鞋子,于粼粼波光之上,一河两岸之间,走来走去,从没有停下来过。
船又像是河神特意赐予的一把桃木梳子,握在月爹手里,一年四季,将河水草青色的云鬓,梳理得越来越柔顺。
都说月爹,是河神的远房亲戚,也很神——
晓得哪一片水湾里,春天总是聚满了鱼秧子;晓得哪一处水流底下,卧着一堆尖锐的石头;晓得桃花汛,哪一天哪个时辰会来;晓得滩头半夜的水响,是报阴报晴还是报雨;发洪水了,哪一段有大漩涡哪一段有小漩涡,更是烂熟于心。
就连沙洲上那一群白鹭,都认得出他的桨声,船靠近了,飞也不飞。
其实月爹是绣花匠。只是他的针很大很大,是那一根篙、一支桨。而一江碧水,就是他怎么用也用不完的线。
一辈子引线穿针——
把左岸的媳妇渡回右岸的娘家;把山村的伢崽细妹送往小镇的学堂;把迎亲的红船和出殡的白船迎过来,送过去;无数个月黑风高夜,一盏马灯一颗胆,将临盆的孕妇或者危急的病人,送到彼岸,送进医院……
岁月长河,雪侵霜染。细看月爹的寿眉,愈发白了。不是那种苍苍的灰白,而是净净的银白、润润的银白。像船篷上凝结的月色,像桨叶上滑动着的月光,更像他的名字——
夏月阳。
小 荷
没有比荷叶更好的玉盘了,没有比露水更亮的珍珠了。
当圆圆的露珠在荷叶上滚动时,整个春天,仿佛都摇晃起来,闪烁起来。
没有比荷塘更美的村子了,也没有比小荷更乖的妹子了。
当她脆脆的笑声在荷塘村滚动时,多少颗少年的心,止不住都抖动起来。
碧色连天,花为谁红?
小荷呀小荷,你为什么一不留神,就跑到离荷塘很远很远的城里去了,好像荷叶上的露珠,一下滑到了水里面,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荷塘村的荷箭已经射穿了三个春天,荷塘村的荷花已经香透了三个夏天。小荷呀小荷,如果你回来时正好是秋天,你会不会,怀着一颗令人心酸的莲子?
一池清澈依旧。临水照影,小荷,你的心事何时能够返青?
蜻蜓不再立上头,把黄昏驮远……
沂溪村
村南面是丘陵,坡地,田亩,看不尽的郁郁葱葱。
村北也是。
村北春绿,绿如茵;夏翠,翠如玉;秋黄,稻浪如金;冬白,白雪如银。
村南也是。
村南村北,如同一件大开口的对襟衫。
中间隔着的沂溪河,就是——那一条裁剪开来的衣线。
沂溪河的水,清清亮亮,镜子一般,映照着沂溪河上头,一座座连接村南村北的桥。
——圆圆溜溜的石拱桥,笔直笔直的杉木桥,结结实实的水泥桥。还有沂溪河上游,那一座上百年,仍然屹立不倒的风雨桥。
每座桥都有故事;
一座桥一道风景。
若是从天上往下看,那些桥,像极了一条又一条玲珑的盘扣。
左系右绊。一边扣着村北秀色,一边扣着村南秀色。把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锦绣家园,扣成了一个整体。
扣住了沂溪村的——
千年之魅。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2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