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艺丹青】

　　作者：陈明（中国国家画院理论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作为一个具有千余年历史积淀的画种，花鸟画创作在当代面临着继承与发展，笔墨语言的转化，图式、观念的表达，以及主题性创作等一系列课题。近日，中国国家画院举办了“当代花鸟画创作的时代精神和语言革新”学术研讨会暨邀请展，活动汇聚当代知名花鸟画家的百余件作品，就传统花鸟画的历史脉络、20世纪花鸟画的现代性转型、当代花鸟画主题性创作等议题进行了深入对话和研讨。从中可以看出，当代花鸟画创作和探索不仅有着诸多学术面向，同时也与传统绘画的当代转化实践息息相关。

大野山花（中国画）郭怡孮

秋圃园地（中国画）刘万鸣

藕华间自香（中国画）霍春阳

热带繁花（中国画）郭子良

　　兼容并蓄的创变实践

　　当代花鸟画创作的首要课题，即传统的继承和发展问题。这不仅关乎传统绘画技法的继承和拓进，也涉及传统艺术精神的承续和发展。传统花鸟画所遵循的“缘物寄情”“托物言志”等创作手法，在当代艺术创作中已不足以表现越来越丰富的题材和观念。如何在恪守传统精神内核的基础上，梳理经典作品的表达方式并为己所用，成为当代花鸟画家必须面对的问题。

　　当代花鸟画家在这一方面作出了积极的努力，并取得了丰硕成果。在传统的继承方面，张立辰认为花鸟画不仅涉及一笔一墨，也涉及笔墨的组构能力，将“笔墨结构”的继承和探索看作花鸟画创新的重要方式，在其《汉家葡萄》《梅石图》等作品中，便可见一斑。吴悦石在花鸟画创作中追求写意精神的表达，在其近年来创作的《龙腾》《葡萄》等作品中，酣畅的笔墨蕴藏着强悍的生命力，更彰显出活泼的写意精神。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霍春阳的花鸟画作品中的平和静气，如《藕华间自香》《品雅花芳》等作品，笔墨匀净，线条含蓄，充满着秀逸清雅之气。刘万鸣的花鸟画创作则工写兼备，如《雪山清逸》将工谨的动物刻画与逸笔草草的山石描绘熔于一炉，而指墨画《秋圃园地》则酣畅淋漓地铺陈出秋色烂漫的野趣，体现出其所追求的“意笔精微”的创作理念。

清韵（中国画）陈家泠

　　在创新方面，老一辈花鸟画家毫不逊色，他们和年青一代画家一道，不断拓展着花鸟画创作的边界，如陈家泠、郭怡孮将单纯热烈的色彩融汇到画面中，形成既传统又当代的艺术风格。陈家泠的《红叶小鸟》《清韵》，汲取了现代绘画的构成方式和色彩特征，以平面化的造型和单纯化的色彩展现出其所追求的中正平和的雅韵；而郭怡孮则着重表现中国人心灵深处的“幽情壮采”，他的作品《大野山花》《山色有无中》以鲜艳的色彩和浓重的笔墨，描绘出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林蓝的作品《喜悦》《呼吸》将西方抽象艺术与传统没骨画法融于一体，形成绚丽淹雅的艺术效果，撞粉、撞彩的传统技法在画面中生发出独特的审美趣味，融现代人的情思于其间。

　　当代花鸟画创作不仅扎根民族文化土壤，在前人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同时，以开放包容的视野借鉴、吸纳外来艺术表现手法，融会多元艺术养分。通过兼容并蓄的创变实践，当代花鸟画家们逐渐涵养出承接东方传统笔墨方式与人文气韵，又贴合当下时代审美取向、契合当代观者精神感知的艺术面貌。

　　笔墨语言的当代转化

　　当代花鸟画创作的另一大课题，即笔墨语言的当代转化问题。传统中国画的笔墨语言适应于当时社会的表达方式，但随着当代社会的快速发展，传统的笔墨技巧、图式已经难以适应日益多样的审美需求。因此，笔墨语言的当代转化，成为很多花鸟画家着重探索的课题。

　　在图式和观念的表达上，江宏伟的《采莲曲》《夏荫》等作品，通过层层渲染和反复水洗的方式，形成扑朔迷离的美感。画中，白鹭玉洁的羽毛与秀雅姿态，在尽显沧桑的灰色中散发出时光的味道，令人回味无穷。贾广健将传统笔墨语言转化为自己的独特表达，如其最新创作的《湖南写生》，运用传统没骨画法表现花木的繁盛和典雅，色彩艳而不俗，姿态婉约古雅，色彩晕染与几何线条的融入颇具现代感，此作并非单纯写实，而是经过审美提炼后的艺术重构。

湖南写生（中国画）贾广健

　　传统笔墨的当代转化不仅体现于“技进乎道”的内蕴，还体现为图式和观念的外化。徐累的《白马非马》《月亮的味道》等作品，通过独特图式和写实性造型，表达诗性修辞和隐喻意象。喻慧近期创作的《苍苍春秋》，以七联画的形式将山石、树木打散重构，形成新的图式，但隐含其中的宁静、高贵、典雅并未改变。郭子良在花鸟画创作中寻求个性化的图式表达，如《热带繁花》等作品以繁茂的南方植物为表现对象，通过构成式图式和浓烈多变的色彩，加之吸收壁画的斑驳厚重，形成自己鲜明的语言风格。雷苗的作品《轻纱》以写实性的表现语言描绘玻璃、花卉和光影。在创作中，她希望将物象的质地、形状等提炼为视觉图式，以朦胧润泽的景象表达一种冷峻的美感，在若即若离的画面中呈现独特的情感体验。

　　得益于当代花鸟画创作者持续的探索实践，植根于千年文脉的传统笔墨语言不断变化、丰富乃至革新。正是因为创作者在图式、观念层面上的创新尝试，推动花鸟画的表现方式超脱固有程式，促使古老的笔墨语言展现出新的面目。

　　弘扬精神的主题创作

　　在主题性美术创作体系中，花鸟画长期处于相对缺位的状态。相较于擅长叙事纪实、表现时代人物精神风貌的人物画，以及能够铺展宏大场景、承载家国情怀与时代气象的山水画，传统花鸟画在题材载体、叙事维度和艺术语言表达上存在天然的局限性。然而，这并非说明花鸟画无法进行主题性创作，相反，在当代花鸟画的探索中，已然出现不少相关作品。它们不仅在题材上，同时也在绘画语言上不断突破边界，拓展空间。

忠孝图（中国画）周午生

　　莫晓松的《京华春意浓》以“京华之春”为表现主题，在长约八米的尺幅间，通过富丽典雅的朱砂、赭石和大红色，描绘出一派春光烂漫、生机勃勃的景象。古艳沉稳的红墙映衬着朵朵盛开的白色玉兰花，艺术家以此为意象，通过兼工带写的笔法展现时代气象，歌颂盛世风华。莫晓松追求在对景物的观照中营造画面诗境，认为只有通过观照自然，以心性回归绘画本真，才能贴近绘画本体。在主题性花鸟画的探索上，周午生从另一角度开掘传统，其作品秉持立足传统、师法自然的创作理念，具有工整富丽、宕逸雅淡相结合的特点。其创作的《忠孝图》尺幅巨大，描绘的山石、花卉、树木充满生机，兼具古法韵味和现实生气，而题跋中对于忠孝的阐释则点出主题，深化了画面的境界。李恩成的《月是故乡明》以家乡的草虫为主题，通过繁复的线条和工细的描绘，表现出月夜下田野里繁盛的生命，将当代绘画的构成意识融入传统没骨画的清正典雅中，表达了对乡土自然的深情眷恋与对生态理念的深刻思考，体现出当代花鸟画的时代精神。

　　毋庸置疑，如何进一步平衡笔墨传统与时代主题，如何摆脱题材同质化困境，如何以花鸟意象承载更多元、更厚重的时代精神，仍是当代花鸟画家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代花鸟画家通过多元的创变实践、创新的语言探索、深度的主题挖掘，打破了花鸟画的创作壁垒，验证了花鸟画传递时代价值、弘扬文化精神的可能性，为当代花鸟画的发展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注入了蓬勃的精神力量。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2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