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雨凝（中央美术学院少儿美术研究中心策展人）

　　带孩子逛博物馆已成为不少家庭的假期“标配”。从“故宫跑”“票难约”到“特展热”，这些热潮背后藏着大家对美育的朴素期待。热潮之下，展厅里常上演这样的画面：家长带着讲解器一路奔走，孩子看了一会儿就显得疲惫，兴致不高；有的家长试着亲自解说作品背后的故事与细节，却发现说不了几句，孩子便不再专心听下去。对这类问题很多父母都有感受：“我自己的审美素养有限，看展只能走马观花”“现在的展览琳琅满目，到底该选哪一个”……这些困惑看似各不相同，却反映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是否把“知识获取”看得过重，却忽略了感受美的快乐。在博物馆这个充满可能性的空间里，重点从来不是考察家长的“艺术储备量”，而是全家能不能在美的场域里“同频”“共振”。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小小策展人”工作坊内，孩子在制作展览模型。

　　有学者做过一个有趣的实验，给一组孩子发强光手电筒，在调暗的展厅里用它照着来看展品。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因为光束对视野有限制，因而家长能清楚地知道孩子所注意的焦点。经统计后发现，亲子双方集中于同一展品对话的概率，比正常灯光下多出10%左右，例如“我们猜猜这个器物是做什么用的”这类学习性对话更是多了三分之一，且七成多的对话是共同注意形成之后才出现的。原来好的博物馆对话，从来不是家长站在前面“讲课”，而是家长先蹲下来，和孩子看向同一个地方。美育学习的打开方式，不是信息灌注，不是“标准解释”，说教反而可能阻碍孩子自由观察、自由思考的倾向，让孩子误以为每件展品有固定的审美标准，而自己所见、所感的价值是无足轻重的。

　　这就像搭“脚手架”——在教育心理学的概念中，我们不是要把现成的答案硬塞给孩子，而是要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垫一块临时台阶。所谓“脚手架”，是指成人在孩子当前能够理解的范围内，在其认知边缘提供适当的、可撤回的支持，就像建筑工地上那些临时的架子，本身不是永久结构，而是为向上攀爬而设的暂时依托。在面对一件彼此都不太理解的作品时，孩子指出某个细节，家长顺着这个线索提出一个猜想，两人共同按照画面的提示往下推演——健康良好的对话关系便生长出来了。比如孩子看到青铜器，问起“为什么古代的铜器都叫青铜”，家长不用着急解释青绿形成的原因，不如顺着问：那我们再看看其他铜器是否有不同的颜色，看看青绿是不是铜器的主流颜色。这种顺着孩子视角的接话，刚好踩中了小朋友心里最舒服的三个点：自主感（不用跟着大人的节奏跑，自己说了算）、胜任感（爸妈一提醒，就能发现藏品里的小秘密）、关联感（所见所感都有温情交流）。三种需求同时被满足时，孩子对博物馆的投入便是发自内心的，而非被动的配合。

　　家长们进场前，不妨就和孩子做一个“求质不求量”的约定，与其追求“看完”整个展览，不如放慢脚步，围绕三五件真正感兴趣的作品展开深入讨论。已有大量研究指出，家庭一起去博物馆的首要目的不是求知，而是找到愉悦的相处方式。一种简单但有效的办法是让家长及孩子分别挑出喜欢的作品，再彼此解释为何喜欢——不要求使用专业术语，只需要两人坦率地互相交流与倾听。这种平等的联结对家庭沟通质量的提升，远胜于任何单向的知识灌输。要是孩子觉得光看不够，那就“动手动脚”起来。多哈阿拉伯现代艺术博物馆试过放置多感官工具箱，内含与画作相关的乐器、触觉材料、香料罐和拼图等，结果发现家庭全程保持投入的比例高达86.7%，而做纯粹视觉观察的对照组仅为38.3%。有意思的是，当研究者为部分家庭额外播放了介绍画作背景的官方音频解说后，他们利用工具箱解读画作的倾向反而有所削弱——看来权威性的引导有时会阻碍自发探索的兴趣。所以，与其急着寻找“标准答案”，不如鼓励孩子调动多种感官来思考：画面中是否像一首乐曲那样，藏着某种节奏？哪个部位的肌理最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如果能闻到画面的气味，它会是怎样的味道？这类问题未必有明确答案，但正好可以帮孩子脱离“看不懂”的困扰，将其引向具体、可把握的画面细节。

　　再进阶一点，家长可以和孩子一起当策展人，设计一个“微型展览”——选三到五件展品，定一个主题，排好顺序，再给展览取个名字。这看似是游戏，却已接近策展的核心思维：6至12岁的儿童恰好处在对分类与排序充满认知冲动的阶段，他们在大量视觉信息中识别、对比、决定、概括，调动的正是观察、比较、抽象与表达这些核心素养。而家长的提问可以进一步帮助孩子梳理思路：“你用什么标准挑了这些展品？”“如果只能留一件，你会舍弃哪些？为什么？”这样的问题有助于把孩子的本能反应引向逻辑性的表达。

　　完整意义上的博物馆之旅，是三段式的准备、参观与延续。准备所用的前期知识不必太多，可在平日里自然地安排一两个相关伏笔。例如把将要看的某类作品提前三四天略作介绍，使孩子带着大致的期待走进展厅。对已有初步接触的事物，孩子的注意力与亲近感都会高于全然陌生的对象。对延续阶段同样要予以重视，参观结束之后如果能将所见所感做些延伸，哪怕只是一起画一幅画、编一个故事，家庭的满足感、再度造访博物馆的冲动也会更强。当儿童可以和父母共享学习的快乐时，博物馆便不是临时“打卡”式的地点，而是家庭生活里长期具备吸引力的一个坐标。说到底，带孩子去博物馆的意义不只在于记住多少画家名字，背出多少艺术流派，那些共同准备、一起探索、回望分享的整个过程，本身就是家庭最珍贵的一段关于美的记忆。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2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