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马立新(山东师范大学数字艺术哲学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在20世纪艺术哲学的天际线上,有一个身影并未随时间褪色。他将艺术从审美的传统视野中解放出来,并赋予其“解蔽”真理的使命——如同把盖在物体上的布掀开,让它显现出原本的样子,使我们从艺术中窥见人类的存在状态和方式。他就是20世纪西方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让我们重返这位哲学巨擘的艺术哲学之路,拾取那些历久弥新的创见与启迪。

马丁·海德格尔 资料图片
追问艺术的本质
1889年,海德格尔出生于德国巴登州梅斯基尔希的一个天主教家庭,1909年进入弗莱堡大学学习神学,后转向哲学。1927年,海德格尔凭借《存在与时间》一举成名,此后在弗莱堡大学任教直至退休。海德格尔的思想历程堪称充满转折,理解他的艺术哲学,必须置身于这条转折之路的语境之中。

海德格尔在梅斯基尔希的寓所 资料图片
1916年,德国哲学家、现象学奠基人胡塞尔来到弗莱堡大学担任哲学教授,海德格尔成为他的助手。胡塞尔“回到事情本身”的口号,给了海德格尔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同时,现象学对意识活动的精细描述方法,也为海德格尔日后对“此在”(即人这种特殊的存在者及其存在方式)的分析提供了方法论。

《存在与时间》 资料图片
然而,海德格尔敏锐地意识到,胡塞尔虽然高喊“回到事情本身”,但其所谓的“事情”或“纯粹意识”仍然是一个存在于哲学家心灵深处的黑洞。海德格尔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意识之前,是什么使我们能够与世界相遇?答案就是“此在”——那个总是已经处于世界之中的存在者。这一问题的转向,标志着海德格尔从胡塞尔的“意识现象学”走向了自己的“存在论现象学”,也为他日后追问艺术的本质埋下伏笔。

《艺术作品的本源》 资料图片
1927年,《存在与时间》出版,海德格尔一跃成为德国哲学界的领军人物。这部著作的核心任务是重新提出被西方哲学遗忘了两千多年的“存在问题”。在这部著作中,海德格尔通过对“此在”的分析,试图开辟通向存在问题的道路。“此在”不是笛卡尔的“我思”,不是胡塞尔的“纯粹意识”,而是“人在世界之中存在”,这使得世界不再是外在于主体的客体,而是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意义场域。这为他将艺术理解为“真理的显现”而非“审美体验”奠定了基础。

梵高 《鞋》 资料图片
20世纪30年代初,海德格尔的思想从对“此在”的分析转向对“存在本身”的思考。这意味着一种根本性的视角转换,在这一转换中,艺术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性。
这一时期海德格尔的核心著作是其艺术哲学的集中表达。1935至1936年间,他多次以《艺术作品的本源》为题发表演讲。海德格尔在这一时期的思想转变与他对荷尔德林诗歌的阐释密不可分,这位德国浪漫派诗人成为海德格尔思想道路上的另一位引路人。海德格尔曾说“诗人越是诗意,他的诗便越是自由”,他认为语言是“存在之家”,人居住在语言的寓所中。

弗莱堡大学 资料图片
在荷尔德林的诗中,海德格尔看到了语言作为“存在之家”的本源性力量,看到了“诗与思”的亲密共生。在他看来,“诗与思”就是让真理显现的两种最深刻的方式:“诗”是用语言去创建一个“存在的世界”,“思”是用语言去追问“存在”本身,它们都把人带向本真的生活。这一思想转向成为晚期海德格尔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他不再试图建构哲学体系,而是以一种泰然任之的姿态接近“诗与思”的源头。他与荷尔德林、特拉克尔、格奥尔格、里尔克等诗人展开对话,试图从诗歌语言中汲取灵感。

荷尔德林 资料图片
在《诗·语言·思》《什么召唤思》《走向语言之途》等著作中,海德格尔深化了他对语言本质的思考。他认为,语言不是人的工具,而是存在本身借以显现的媒介。在诗中,语言不再仅仅被用来传递信息、表达情感,而是类似于老庄哲学中的“道”——那种使宇宙万物得以显现和存在的力量。在这一时期,海德格尔的艺术哲学已与其语言哲学、技术批判融为一体,成为他对现代性危机整体回应的一部分。他从对艺术的思考出发,抵达了对语言更本源的理解。在海德格尔看来,真正的诗和艺术不是用“诗意”的语言说话,而是让存在者从遮蔽中走出来,如其所是地向我们显现,这恰恰呼应了海德格尔早年的核心命题——“真理即解蔽”。
纵观海德格尔思想的发展历程,可以看出他的艺术哲学不是孤立的美学观点,而是与其关于存在的思考血脉相连。从早期对“此在”的分析,到中期将艺术确立为“真理的显现”,再到晚期将艺术视为与“思”同源的语言之“道”,海德格尔对艺术的思考始终沿着一条道路推进:让艺术从美学的单一联系中解脱出来,回归其“让真理自行显现”的本源性地位。这是一条反潮流的思想道路。在20世纪上半叶,美学的主流话语要么陶醉于形式主义、表现主义,要么沉迷于精神分析和社会批判,海德格尔却逆流而上,把艺术的问题拉回了本体论的层面。

《诗·语言·思》 资料图片
从艺术中窥见人的生存状态
那么,海德格尔的艺术哲学究竟给我们提供了怎样的洞见?一言以蔽之,它颠覆了西方两千多年的美学传统,重新丈量了艺术的本质、功能与地位。
首先,海德格尔将艺术的本质从传统的“审美体验”转换为“真理的显现”。在传统美学中,艺术通常被认为是审美体验的对象,但在海德格尔看来,这恰恰遮蔽了艺术的本质。他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写道:“艺术就是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中。”他这里所说的“真理”指的就是人类真实的生存状态。这一命题的意义是革命性的,海德格尔认为,艺术让我们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凝视人类生存的广阔世界。
为了论证这一命题,海德格尔分析了梵高的油画作品——《鞋》。他并非从形式、色彩、构图等传统美学角度分析这幅画,而是从它所开启的世界入手:
“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寒风料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鞋皮上粘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临,这双鞋底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眠。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这器具属于大地,它在农妇的世界里得到保存。”
值得一提的是,海德格尔对这一画作的解读后来受到美国艺术史家夏皮罗的质疑,后者认为这双鞋的主人可能并不是农妇,但这并不妨碍理解海德格尔借此阐发的哲学意图。海德格尔没有将这幅画仅仅看作对“一双鞋”的再现,而是从中看到了一个世界——透过这幅画,农妇的世界,以及她与大地之间最原始、深厚的依存关系,就这样赫然呈现在我们眼前。在海德格尔看来,梵高不是在画鞋,而是在“解蔽”器具存在的本质,画中那双鞋磨损的内部正体现了其主人劳动的艰辛。这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真理”——并非简单地陈述事实,而是以艺术的方式展现存在的本质。
其次,海德格尔创造性地将艺术作品诠释为“世界”与“大地”的张力结构。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尔写道:“建立一个世界,作品制造大地。”“世界”是作品为我们打开的那片光亮之地,万事万物在这里获得意义;“大地”则是作品脚下那片深藏不露的泥土,它默默托举着一切,却从不轻易示人。世界要向外敞开,大地要向内收拢——二者的拉扯与对抗,正是作品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这两种力量在作品中扭结在一起,其中蕴含的张力就是作品的本质。
海德格尔曾以希腊神庙为例,形象地描绘艺术创造出的不同于日常生活的全新世界。想象一座古希腊神庙,静穆地矗立在嶙峋的海边岩石上,正是这个建筑,第一次“照亮”了它周围的一切:风暴的狂怒、大海的咆哮、岩石的沉重、草木的生机、空气的明澈。这些事物此前隐而不显,而现在,一个世界被凝聚并开启,开启这一切的基石正是神庙自身沉重的石材。它倔强地扎根大地,任凭风暴肆虐,反而让风暴显露出它的力量;它承受着海水的冲刷,反而让岩石那沉默的、自我锁闭的厚重感显现出来。这种承载一切但永远保持沉默的根基,就是“大地”。神庙的屹立,正是“世界”的澄明与“大地”的遮蔽之间的一场持续争执。
这一分析贡献了艺术理论史上全新的创见。艺术作品不再是静态的形式复合体,而是动态的发生事件。它的存在不是现成的、固定的,而是在“世界”与“大地”的对抗中不断发生的。这为理解艺术的“创造性”提供了一个更本源的说明。
再次,他以独特视角对传统艺术本体论进行了一系列发人深省的批判。传统美学之所以将艺术理解为审美体验的对象,其根源在于它将艺术作品错误地理解为“物”。在海德格尔看来,艺术作品既不同于纯然之物(一块花岗岩),也不同于有用之物(一把锤子),但又与两者有亲缘关系。艺术作品具有一定的有用性,但它不是器具,而是“另一种东西”,因为艺术能让我们看到存在者自身的存在方式,也就是海德格尔眼中的“真理”。正如海德格尔对希腊神庙的理解:一座希腊神庙不是对某个神圣空间的再现,而是这个神圣空间本身,它聚集了诸神,开辟了道路,使希腊民族的历史存在成为可能。
艺术作品何以具有这般魔力?因为它不是对已然存在的事物的模仿,而是使事物第一次显现出其原本样貌的“原初事件”。这正是海德格尔艺术理论的革命性所在:艺术作品不是次于现实的影像,而是高于现实的本源事件。
重塑理解艺术的方式
耐人寻味的是,海德格尔晚期思想中“诗与思”的亲密共生,与中国古代思想家不谋而合。海德格尔曾读过老子的《道德经》并试图与人合译,虽然未能完成,但通过其著作中对“道”“气”“无”等概念的援引,可以窥见海德格尔与道家思想的精神联系。海德格尔的艺术哲学,尤其是他对“语言”的理解,与老庄的“得意忘言”与“大道不称”有异曲同工之妙,“道”不可言说,但诗和艺术可以让“道”自行显示出来。海德格尔对技术时代的批判也与道家“绝巧弃利”的主张存在某种精神上的共鸣。正因如此,海德格尔的思想在中国哲学界、美学界获得了广泛回应。从20世纪80年代至今,中国学者在海德格尔与道家思想的比较研究、海德格尔艺术哲学与中国生态美学的创建、海德格尔诗学与中国古典诗学的互释等领域成绩斐然,海德格尔也成为最受中国学界重视的20世纪西方哲学家之一。
在英美学界,由于思想艰深、语言晦涩,海德格尔早期并不受欢迎。但随着大量译著的出版和阐释性著作的问世,海德格尔的哲学思想逐渐成为人文学科课程的核心内容之一,他的艺术哲学越来越多的被用于分析视觉艺术、诗歌、电影等几乎所有艺术门类。德国建筑博物馆、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等重要艺术机构和艺术活动均在策展中援引海德格尔的哲学思想。
在当下,海德格尔的艺术哲学思想也为我们理性看待迅猛发展的AI艺术创作提供了深刻启示。当代AI艺术创作一方面呈现出高效、巨量的态势,另一方面也面临侵权争议与内容低质等问题。用海德格尔的“技术座架”思想来看,这是因为技术把包括人类创作的一切都视作可计算、可调用的“资源”,艺术的历史被压缩为训练数据,风格被拆解为可复制的模式,创造力被简化为生成速度。于是我们看到,虽然AI以令人惊叹的效率批量生产图像,不仅一夜之间生成的图像就能超过一位画家一生的创作总量,在视觉冲击力上甚至超过人类的作品,但这种高效建立在对海量原创作品的使用之上,往往引发版权争议。而当任何人都能瞬间生成一张专业水准的画作时,图像便从个人表达变成了同质化严重的“噪音”。技术在把艺术创作推向新阶段的同时,也在逐渐掏空艺术扎根的土壤,创作者长期的感知积淀、形式探索变得不再重要。海德格尔的洞见提醒我们,在AI艺术快速发展的当下,更需守护艺术创作中不可替代的真实感知与生命体验。
今年5月,英国现象学学会在萨塞克斯大学举办年度会议,主题正是“50年后的海德格尔——是否仍有上帝能救我们”。会议将海德格尔的技术批判与当代人工智能、艺术、环境危机等议题联系起来,探讨其思想的当代性。这表明,海德格尔的思想仍然在启迪着当代学者,它并非时代的遗迹,而是活生生的、能够触动当下思想者神经的力量。
50年来,海德格尔的艺术哲学观持续影响着人们理解艺术的方式。在今天这个人工智能日益介入艺术创作、数字化生存成为常态的时代,海德格尔的提醒显得尤为重要——艺术并非信息的堆叠。他用一生的思考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是一种让人惊异的力量,它让我们能在技术世界的笼罩中重新触摸到“存在”的神圣光辉。这份穿透时代的洞见,或许正是海德格尔留给后世最为珍贵的思想遗产。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3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