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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的诗词情缘】
作者:叶刚(信阳师范大学炎黄学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黄胜年(1932—2009),江苏太仓人。核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1950年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1952年到苏联列宁格勒大学物理系留学,1956年回国。曾任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核工业研究生部主任。著有《黄胜年诗文集——一个科学院院士的情怀》等。
黄胜年是著名核物理学家,对古典文学也有很深的造诣。他青年时代就开始创作诗词,晚年半身不遂后,仍坚持用左手写作,回忆往昔,点评诗文。对他而言,提笔写作是一份难以割舍的精神寄托。那一篇篇饱含情感的诗文里,蕴含着一位科学家深厚的人文情怀。
“埋头只是读书多”
黄胜年1932年生于江苏太仓的一个书香之家。他的祖父黄守之早年中过秀才,因科举废除,后在当地中学教书,他的父母也都做过老师。黄胜年从小临帖,一边临写,一边读熟了《雕桥庄歌》《进学解》《与山巨源绝交书》《无怒轩记》等诗文。他以读书为乐,不仅喜欢读《三国演义》《水浒传》《镜花缘》《儒林外史》《红楼梦》等古典小说,也读过鲁迅、郭沫若、茅盾、林语堂、冰心、徐志摩、郁达夫、巴金、叶圣陶、庐隐、丁玲等人的新文学作品。
1950年,黄胜年从上海中学毕业,以入学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两年后,通过选拔前往苏联列宁格勒大学学习。在旅途中,他已有“思回金水桥边路,梦忆天安门上旗”(《去国用鲁迅韵》)的离乡之愁。在异国他乡,他又写下“听曲来悲思归欤,登楼凝目只云烟”(《怀乡》)。刚到列宁格勒,黄胜年和另外三名同学就向系主任提出,不从一年级读起,而是插班到二年级。虽然此时黄胜年在清华大学已经读到二年级,但两校课程不同,为了达到插班要求,他们既要补上相关的课程和实验,还要补习俄语。那段时间的学习高度紧张,“每天光是上课时间平均就达八小时,最多的一天是十个小时……总要弄到两点钟左右才能睡觉”(黄胜年《未湮没的径迹》)。黄胜年提出了自己的“时间守恒”观:时间是个常数,用来休息会过去,用来学习也是过去,为什么不多用来学习呢?最终,他以全优成绩通过课程考试,顺利到二年级插班,节省了一年的留学时间。
即使学习异常紧张,黄胜年也尽可能抽出时间阅读文学作品。1953年,他患肺结核病,被安排到拉脱维亚疗养。只要稍有空闲,黄胜年就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俄文版《牛虻》,用七天时间读完了这部名著。

1994年,黄胜年(右二)与何泽慧(左三)等在钱三强铜像前合影。
1956年,黄胜年回到阔别四年的祖国,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今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中子物理研究室裂变物理组工作。
黄胜年自幼体弱,三岁时大病一场,险些夭折,初中毕业后因身体不好被祖父下令休学一年,工作后又患上了强直性脊柱炎。他生性倔强,从不轻言放弃,甚至穿着钢制背心坚持高强度的工作。他的夫人叶宗垣回忆:“多少年来,他的强直性脊柱炎引发的全身疼痛,他都是强忍着,几乎每天都是靠吃止痛药后勉强骑车去上班,工作起来转移精力就忘记疼痛。”(叶宗垣《亲情拾遗》)对于自己的病体,黄胜年在诗中如此表述:“生来骨傲嶙峋久,旧病由他懒就医。”(《春节述怀用先大父韵四首》其一)就是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黄胜年与同事动手研制仪器设备,在没有直接参考资料的情况下,完成了我国第一颗原子弹金属铀部件的本底中子测定。
1990年冬天,黄胜年出访欧洲,由于日程紧张,他的身体疲惫不堪,归国后又继续超负荷工作,因突发性脑溢血导致半身不遂。此前,他虽有严重的强直性脊柱炎,但尚能忍痛工作,这次右半身不遂后,就无法正常上班了。对黄胜年而言,不能工作,生命似乎就失去了意义。经过长达半年的思考,他开始以诗文为伴,以这种方式“真正能够再为国家做出一点有用的工作来”(《未湮没的径迹》)。
黄胜年最初只能用不灵活的左手写作,后来自配了电脑,学会了五笔输入法,开始用左手打字,先后完成了《未湮没的径迹》《读诗偶记》两部作品。《未湮没的径迹》记述了黄胜年不断成长的人生历程和对时代纤细入微的感受,《读诗偶记》则纵论诗词。他的夫人叶宗垣将这两种作品与黄胜年自选诗词集《泥湿步留痕》汇集成册,命名为《黄胜年诗文集——一个科学院院士的情怀》出版。
“堆工物化细推求”
1947年,黄胜年考入上海中学,物理老师杨逢挺以光学的例子讲辩证法,从惠更斯“光的波动论”对牛顿“光的微粒论”的第一次否定,再到爱因斯坦“光量子理论”否定之否定,激发了他对物理学的兴趣。黄胜年的国文老师陈文波曾在清华大学任教,他因此把目标锁定在清华大学,最终如愿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后又赴苏联留学。
当时,苏联的科研条件比中国优越,黄胜年收获颇丰。然而,身处异国他乡,他的心中也时有波澜。特别是1956年在莫斯科举行的一次高能物理科学会议上,苏联科学家对于一位中国理论物理学家的报告态度十分傲慢,认为其理论计算结果没有经过实验验证,价值不高,这给了黄胜年极大的心理刺激。他从此明白:“在许多科学前沿问题上,我们中国几乎是没有发言权的,尤其在实验原子核物理方面更是如此。”(《未湮没的径迹》)他随后放弃了到苏联杜布纳联合原子核研究所工作的机会,迫不及待回到祖国,开始了裂变实验的系列工作。
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中子物理研究室新成立的裂变物理组,组长由钱三强兼任,最初的组员只有黄胜年一人。没有仪器设备,也没有实验室,只有“裂变中子的实验测量”这个研究题目。在王豫生、叶宗垣、杨惠风加入后,一切从头开始。他们白手起家,一边进行文献调研,一边研制仪器设备,制作了电离室、放大器、定标器等一系列仪器和设备,建立起一整套用于测量裂变中子的系统。1958年,黄胜年等人开始了裂变中子的实验测量,克服重重困难,终于测到了一组裂变中子的实验数据,为我国核武器和核工程的设计提供了可靠的基础数据。
1963年,黄胜年接受紧急任务到西北出差。这一路,他诗兴大发,写下《西行漫记十一首》,既有“六渡黄河壮此行,非关出塞自长矜”的兴奋,也有“自是人工超鬼斧,千年观止又长城”的赞叹,将个人襟抱和家国情怀熔为一炉。同时接受任务的三人组中,只有黄胜年有过一段中子实验的经验,完成任务的时间又仅有三个月,既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也不能找人讨论,困难重重,他感慨既深,赋诗良多。《岭西植树》:“孤城大漠五华山,疏勒冰泉百里还。杨柳万株新植遍,春来绿缀玉门关。”黄胜年在诗中运用孤城大漠、疏勒冰泉、春绿玉门等经典意象,通过反差对比营造出过程艰难的氛围,同时与历史对话,流露出必定成功的信念和豪情。面对困难,黄胜年依靠前几年积累的实验经验,在多方协作下顺利建成本底中子测量装置,为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作出了重要贡献。在西北参与这项震惊世界的重要工程,黄胜年心中充满豪情,写下了“掌上吴钩初试血,匣中昆吾尝啸月”(《满江红·戈壁》)这样的诗句。
改革开放以后,为解决核工业高层次专业人才断层问题,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设立了核工业研究生部,著名学者汪德熙被任命为首任主任,黄胜年任副主任,开始了艰苦的办学历程。他们把北京郊区一片光秃秃的小山建成了景色宜人的美丽校园。
创业初期,黄胜年“不仅担负着重要的组织领导工作,要抓教学计划,制定教学大纲,要组建专职或兼职教师队伍,还要不断外出考察学习别人的办学经验”“同时他还亲自上讲堂授课,讲授中子物理这门基础课程”(王甘棠《黄胜年》)。边建设边培养,研究生部两年后就有了第一批42名毕业生。其后,黄胜年又担任核工业研究生部主任,为核工业发展培养了大量高层次人才。1995年,在核工业研究生部创办十周年时,大病后的黄胜年应邀在研究生毕业典礼上讲话,他鼓励毕业生必须创新,发前人之所未发。“绛帐弦歌小院幽,堆工物化细推求。新枝蕴秀连年发,头白园丁耕未休。”(《研究生部十周年纪念》)从这些毕业生身上,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核事业的学术传承,让他乐在其中。
“绝症缠身三十年,沧桑历尽赤心坚”(《悼丁负吾》其一),既是黄胜年悼念友人的诗句,也可以看作他的自我写照。
“田阡泥湿步留痕”
作为科学家的黄胜年,是极为严谨的。进行文学创作,黄胜年也讲究规矩为先,他的诗词因法度严谨获得了“工整漂亮”(何泽慧《纪念黄胜年先生逝世一周年》)的评价。
他不仅自己严格坚持传统的诗词格律,而且屡屡批评不守规矩的现象。20世纪90年代,他批评当时报章杂志上登载的一些不合格律的旧体诗词,“韵脚也有错得厉害的,还比较少;而平仄不调,则是司空见惯”(《未湮没的径迹》)。他的研究生跃钢回忆,黄胜年对于作诗极为认真,曾评论他们在黑板报上胡诌的七律:“你那诗写得可不行,七律是要讲究平仄对仗的。你那哪能叫七律,会叫人笑的。”在母校太仓师范学校八十周年校庆的时候,他曾应邀寄去了两首七绝作贺,但登在《太师校友通讯》上时,“娄水弦歌八十秋”被改成了“娄水弦歌八十春”,这一字之差,他颇感可惜,“韵脚都不对了”。
黄胜年不仅对格律有所要求,对诗的韵味也有很高的追求。他自称“娄东少年”(《龙泉驿之行》),特别受家乡娄东诗派的影响(《读诗偶记》),对有打油之气的诗歌很不赞赏,还批评明代高启《梅花九首》其一“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认为“美人”两字失之太俗,如果改为“故人”或许更有情趣(《读诗偶记》)。他又批评清人朱彝尊的《风怀二百韵》过度追求一韵到底因而丧失诗情,十分糟糕。
黄胜年自己作诗常常“草床转侧难成寐,宽韵诗成枕上哦”(《春节述怀用先大父韵四首》其四),非常讲究诗歌韵律美。在太仓老家天井中,黄胜年的祖父种了一株夹竹桃,常常只开花不结果,他作有《夹竹桃》:“也师君子也留红,半望西庭半倚东。省得年年春意绿,可怜斑叶晓风中。”此诗是其少年习作,赋形摹景,感慨深沉,文辞自然优美,全无生涩之感。
黄胜年不但兼习科学和人文,而且能将两者融会贯通,善于用科学思维进行文学创作,用文学作品记录科学发展。他的回忆录《未湮没的径迹》,文字真实感人,题目融合了核物理中的两个专业术语:湮没和径迹。前者是基本粒子与其反粒子相遇转化为其他粒子及能量的现象,后者指粒子在穿越路径上留下的痕迹。二词被他用来作为记录求学历程文字的题目,恰如其分,毫无生硬的痕迹。他的《菩萨蛮·仿胡乔木咏原子弹》:“合二为一从头论,一分为二见矛盾。六合满巨声,蘑菇冉冉云。三斤原子核,瞬息连环裂。四海共欢腾,威震两万吨。”他把科学、哲学和文学浓缩在长短句之中,以填词的形式讲述核裂变原理,再现了原子弹爆炸成功后举国欢庆的盛况。
钱三强、何泽慧夫妇是把黄胜年带进原子核研究大门的老师,黄胜年曾和顾以藩共同撰写《我们所知道的钱三强和何泽慧先生》,回忆两位先生数十年间的言传身教。在钱三强病逝后,黄胜年赋诗悼念,“裂变三分新发现,世传佳话足千秋”“核能事业创维艰,领袖科坛四十年”(《痛悼钱三强老师》)。在何泽慧生日时,黄胜年作诗祝寿,“常规立足定新奇,科学珍闻究可闻。三裂四分新发现,无差分秒打钟声”(《何泽慧先生九十寿辰》)。钱三强与何泽慧在法国居里实验室合作,首次发现铀核裂变除了常规的二分裂,还能分裂成三个或四个碎片,并对三分裂机制作了科学解释,为研究原子核结构提供了关键证据。黄胜年在诗中高度评价了发现重原子核三分裂、四分裂现象的重大意义,并强调钱三强不仅是一位科学家,还是一名组织者,为培养中国原子能科技队伍作出了重要贡献。从这个角度而言,黄胜年的诗集《泥湿步留痕》和回忆录《未湮没的径迹》不仅记录了个人生平,也反映了时代发展,尤其呈现出了新中国科技事业筚路蓝缕、硕果累累的奋斗历程。
从清华才子到核物理大家,黄胜年从不向命运低头,用笔墨记录了多彩的人生,用文字勾勒了壮阔的时代。他为人谦逊平和,他的诗词原本少为人知,回忆录最初也不求出版,所谓“密叶疏花护竹门,田阡泥湿步留痕”(《春光》)。这些诗文是黄胜年留给世人的宝贵精神财富,读者若由此随他走入历史,正合其本意。
(本版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黄胜年诗词
梅花
1948年
古藓护疏枝,溪边一带篱。
唯宜霜月照,莫遣雪风知。
几点玲珑玉,三生洒落姿。
自从窗外见,风味至今思。
去国用鲁迅韵
1952年
长夜正逢去国时,
似蚕心绪满怀丝。
思回金水桥边路,
梦忆天安门上旗。
壮士万千卫祖国,
工农五亿写史诗。
誓当不负人民托,
嘱咐声声记在衣。
怀乡
1954年
万里愁丝一线牵,
绕魂萦梦已经年。
夜风吹壁撼衾枕,
冷月穿窗照不眠。
听曲来悲思归欤,
登楼凝目只云烟。
洲头虽有柔枝柳,
怎似江南桃李妍?
感旧用夏完淳韵
1961年
霞映澄塘鹤影残,
天涯草色几曾阑。
五更长恨攀枝绝,
三匝无依绕树寒。
红袖群招劳客梦,
轻裾漫曳隐花栏。
琵琶千载浔阳远,
无复弦珠错落弹。
满江红·听红线女
1963年
响遏行云,有粤女,长歌几阕。慷慨处,铜崩石破,猿啼莺泣。千载遗音唐与宋,卅年身世家和国。最难忘,一曲蝶双飞,心同热。
青山老,埋芳洁。坚贞意,似钢铁。猛琴弦迸断,一声横笛。傍夜菱歌清籁发,绕梁新调纤喉绝。倩何人,三唱拍红牙,阳关叠。
西行漫记·出塞
1964年
六渡黄河壮此行,
非关出塞自长矜。
一身万里无牵挂,
却伴春风到漠营。
满江红·戈壁
1964年
沙静风平,映丽日,长空新碧。人四万,同心耿志,奋战戈壁。掌上吴钩初试血,匣中昆吾尝啸月。看全军,都是少年头,胸怀烈。
狂飚起,黄尘急。乱石怒,天无色。待双球分度,祁连山缺。双手千钧肝胆沸,轰雷一震山河裂。举葡萄,美酒夜光杯,齐献捷。
挥手·送宗垣去瑞典
1986年
挥手从兹去,悠悠万里程。
站台余笑貌,轮毂送离声。
西比里亚阔,波尔的海深。
思君无限意,夜坐伴孤灯。
——摘编自《黄胜年诗文集——一个科学院院士的情怀》,原子能出版社2007年版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1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