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

作者：田海平（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自主知识体系的价值基础，是知识体系得以成立的价值依据。它回答了“我们依据什么价值和价值观来构建知识体系”的问题，其核心是构成知识体系的学理根基和方向性指引。价值基础的整体性，可从三个维度加以把握：价值区分在“对照”中确立价值方位；文明赓续在“传承”中确立价值源泉；总体规定在“特征”中确立价值坐标。一个标识性概念之所以能够成为自主知识体系价值基础的载体，在于它在整体上呈现三个维度的统一。

价值区分在对照中确立价值方位

标识性概念的原创性，首先体现在它与西方既有概念体系形成根本性区分。西方现代化在其数百年演进中，形成了一套以资本为中心、以个人主义为价值基底、以自由主义为行为准则的价值体系。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标识性概念必须与这一体系形成整体性价值区分。这种区分不是局部性修补，而是整体性价值基础的转换。它不是简单的“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人类价值多样性的体现：不同文明在面对现代化这一历史进程时，可以基于自身的文化传统和价值偏好，发展出不同的道路和方式。我们可以依据“中国式现代化”与“西方现代化”所遵循的价值前提，初步描绘两种形成鲜明“对照”的价值图景。

“以人民为中心”与“以资本为中心”构成根本性价值对照。这一价值区分的标识性不仅在经济领域替代了资本逻辑，更在政治、社会、文化等领域确立了人民的主体地位。它不是某一领域的局部调整，而是自主知识体系价值根基的整体性构建。因此，中国式现代化所体现的“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立场，从根本上超越了西方现代化“以资本为中心”、见物不见人的异化状态。

“共同富裕”与“两极分化”构成根本性价值对照。这一价值对照不仅涉及分配领域的制度安排，更关涉现代化“为了谁”“依靠谁”的价值问题。它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在价值分配上的根本取向，回应了“如何实现公平分配”这一人类共同面对的基本价值论题。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与“人类中心主义”构成根本性价值对照。西方现代化长期奉行征服自然、掠夺自然的发展逻辑，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价值理论则将生态文明纳入现代化的核心内涵，回应了“人与自然应当是什么关系”的根本问题。

“人类命运共同体”与“零和博弈”构成根本性价值对照。这一价值区隔颠覆了西方大国崛起的霸权逻辑，开创了现代化道路的新范式。它所回应的是“不同文明如何共处”的全人类共同价值问题，为国际关系提供了全新的价值框架。

“全人类共同价值”与“西方中心主义价值”构成根本性价值对照。西方长期推行“西方中心主义价值”，以“人权价值观”为名推行价值观霸权，而“全人类共同价值”强调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符合世界各国人民的共同追求，但各国实现这些价值的具体道路应尊重文明多样性。这一价值区隔从根本上超越了西方中心主义价值话语陷阱，为全球价值对话提供了全新文明框架。

文明赓续在传承中确立价值源泉

标识性概念的整体性普遍价值特性，不仅体现为横向的区分性（与西方相对照），更体现为纵向的赓续性（与文明传承相关联）。任何文明的延续皆有赖于其价值体系的历史连续性。文明赓续不是凭空创造的，而是从既有的文化传统中生长出来的。一个概念如果只具有当代性而缺乏历史纵深，它可能具有实用性，但难以成为“标识”一种自主知识体系之价值源泉的符号形式。标识性概念要求它必须同时承载“源自”与“激活”的双重功能。

“两个结合”揭示了标识性概念的价值源泉。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如果没有中华五千年文明，哪里有什么中国特色？如果不是中国特色，哪有我们今天这么成功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这一重要论断表明，标识性概念之所以能够标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价值基础，根本在于它们扎根于中华文明五千多年的价值沃土。中华文明的连续性赋予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以坚持独立自主走自己道路的信心和底气。从这一视角审视，一系列标识性概念都可以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找到价值基因。

“以人民为中心”与“民为邦本”“民贵君轻”的民本思想一脉相承。

“共同富裕”与“富民厚生”“损有余而补不足”的传统经济伦理相贯通。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与“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生态智慧相呼应。

“人类命运共同体”与“天下为公”“协和万邦”的天下观相契合。

“全人类共同价值”所蕴含的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等价值理念，也可以在中华文明“和而不同”“允执厥中”的中道智慧中找到深层共鸣。

“人类文明新形态”则与中华文明“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创新精神一脉相承。

然而，标识性概念对中华文明的赓续，并不是简单的返本，它还要具备更为根本的品质——创造性的开新。“第二个结合”造就了一个有机统一的新的文化生命体。其深刻意义在于，它不仅拓宽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文化根基，更激活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现代生命力，使中华文明在“守正创新”中焕发时代光彩。这种“返本开新”的辩证运动揭示了传统并不是现代化的障碍，而是现代化的资源；现代化也并不必然是对传统的否定，而是能够重新激活传统的力量。

总体规定在特征中确立价值坐标

价值区分解决了“不是谁”的问题，文明赓续解决了“从何而来”的问题，而中国式现代化五大特征的总体规定则从整体上回答了“是什么”的问题。标识性概念的真正标识性，最终要在中国式现代化五大特征的整体框架中得到验证。五大特征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价值坐标体系，从不同维度回应了人类现代化的普遍性价值挑战。

党的二十大报告将中国式现代化的五大特征界定为：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这五大特征本身就是一组标识性概念，它们作为一个有机整体，共同规定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价值坐标。

一个概念要成为自主知识体系价值基础的标识性概念，必须在五大特征的整体框架中占据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并且能够与其他特征形成内在的逻辑关联。以“共同富裕”为例：它不仅自身是五大特征之一，而且与“人口规模巨大”形成内在关联——正是因为人口规模巨大，共同富裕才具有特殊的艰巨性和世界意义；它与“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也形成关联——共同富裕不仅是物质层面的，也包含精神层面的富足；它同样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形成关联——共同富裕必须建立在可持续的生态文明基础之上；它与“走和平发展道路”也形成关联——共同富裕不是靠对外掠夺实现的，而是靠和平发展实现的。正是这种与五大特征整体框架的多重关联，使“共同富裕”成为一个重要的标识性概念。

“人类文明新形态”则是在五大特征基础上的更高层次的整体性概括。它不仅包含了五大特征的全部内涵，更将这些特征上升为一种全新的文明类型。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深深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体现科学社会主义的先进本质，借鉴吸收一切人类优秀文明成果，代表人类文明进步的发展方向，展现了不同于西方现代化模式的新图景，是一种全新的人类文明形态。”这一重要论断揭示了“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标识性概念的整体性意义：它不是对某一特征的强调，而是对自主知识体系整体价值坐标的概括。

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核心在于提炼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标识性概念。然而，并非所有原创性概念都能成为标识性概念。标识性概念的根本特征在于“整体性普遍价值特性”，它表明了标识性概念不仅是某一文明主体自我理解的表达，更是人类普遍价值追求在特定文明形态中的具体化呈现。价值基础的整体性要求标识性概念在价值区隔、文明赓续与总体规定三个维度上具有系统性的根基意义；只有同时满足这三个维度要求的原创性概念，才构成自主知识体系的标识性概念。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2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