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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文学正在创生新文学经典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5-08-30 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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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面观·新媒介与文艺经典化】

  作者:周志强(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

  网络文学在诞生之初,玄幻、穿越、重生、逆袭等故事形式,与正典文学注重历史认知、现实叙事和文体创新的传统截然不同,人们自然会觉得这些故事是脱离生活的胡编乱造。“爽文”尤其是“小白文”(为初涉网文读者创作的热血沸腾、情节简单的“爽文”),成为低学历层次和低文学修养读者的文化快餐。网络文学等于低劣文字与庸俗情感欲望复合体的刻板印象,让诸多学者对网络文学乃至网络文学研究都不屑一顾。

  今日之网络文学已成为“全民文学”。一方面,三十多年的网络文学发展中,作家们不仅积累了丰富的写作经验,形成独特的依靠网络媒介特性表达现实的新样态,其中一些作家逐渐摆脱网站分红机制对写作的制约,开始在网络文学思想境界、题材内涵和语言文体层面进行具有美学高度和思想深度的创新性探索;另一方面,当代文学的经典制度也在悄然发生改变,现有的评奖评价制度和作家接纳机制,不仅积极拥抱网络文学,更大力推动经典性网络文学创生。

网络文学正在创生新文学经典

第31届北京图博会网络文学专题展吸引观众阅读。资料图片

  “作者时段”模仿经典文学,“写手时段”创生网络故事,“作家时段”开启现实观照

  三十多年间网络文学实现了“三级跳”。

  早期,网络文学重在以正典文学方式写故事、写情感,“网络媒介”不过是团结民间性文学写作的手段——这是网络文学的“作者时段”,那些体制外的、充满写作兴趣的文学青年通过网上书写,呈现独特的语体风貌。他们致力于创造性的“网语化”书写,令“写语言”成为这一时期网络文学的核心特点,经典语言和网络语言在这一时段形成分野。

  进而,分账制度确立、网络文学消费扩增,小说的写作注重故事型创生——网络文学进入“写手时段”:大家抛弃了正典文学和大众流行文化的故事类型,以奇思妙想激活了穿越、逆袭、玄幻等故事架构模型。在这里,“写手”大展身手,他们不再致力于网络语言的创生,而是以想象力的爆发为特征,将文学叙事带入“IP创意”的领域,“写语言”被“写类型”取代,网络文学进入自生、自为和自在状态。

  今日,当年网络小说的青年读者已进入成熟审美阶段,网络小说的世界从幻想的天空迅速滑入现实的地面,如何以“重设现实叙事”的形式写当下人们的生活经验成为新的创作趋势。越来越多“写手”开始不在意流量、收入乃至粉丝读者的“喂养”,大胆地从传统经典文学中汲取营养,想象性地创造出自成系统的“现实世界”——网络文学开启了“作家时段”。

  无论是魔法系、玄幻系、仙侠流还是克苏鲁式风格等,写“类型”逐渐被“写体系”取代,写作者们纷纷在不同的小说中“创立”自己的“知识规则、任务模式、人物形态和故事构型”,形成了新一轮中国网络文学想象力大爆发。越来越多的人尝试突破“故事架构类型”进行创作。先是一批写实型的作品涌现,将历史、现实融入网络文学的类型之中,形成新的叙事动力;接着是故事架构式的类型化叙事寓言性地镶嵌现实人生的生命境遇与感觉经验,故事架构与寓言现实结合,网络文学携带自身的特性创造网络文学世界的另一种现实。

  “作者时段”模仿经典文学、“写手时段”创生网络故事,而“作家时段”开启现实观照,网络文学从网语化狂欢到故事型消费,再到今天寓言现实主义的成形,一种新媒介化生出来的文学样式正在进行活力非凡的经典创造。宛若脱胎换骨式的小说叙事模式,正在捕获当下精微琐细的微末人生经验,成为大时代里人民生活境遇的真实书写。

  网络文学经典的魅力是“写小”,关注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和人生境遇

  叙事套路的升级转型,乃是网络文学经典化的保障。

  “作家时段”的网络文学正在从满足现实欲望的“爽文”写作向呈现现实真实生命境遇和奋发精神的“痛爽文”写作转变,诸多网络文学作品在使用传统“爽文”升级打怪、主角光环的套路时,又镶嵌进了普通人直面困境、接纳自我的心态,作家开拓出自己的“世界体系”。

  比如,在《长乐里》《下一站,彭城广场》中,校骑骁把“穿越”这一传统的网络文学叙事策略升级为“新历史文学叙事”的方法。三个不同年代在“穿越”型故事架构中交融在一起,而维系这一交融的正是小人物血脉相通的精神诉求和心性意志。作家将“历史穿越”转换为“命运穿透”,把不同的历史风俗、景致、器物、建筑、事件等镶嵌在微末人生的生命路径之中,呈现一种“小人物的世界史”;这种“穿越2.0版本”,让那些小人物闪亮登场,亮出自己的人生,也令穿越体小说变成了“历史漫游体文学”。还有入围中国作协网络小说影响力榜的《十日终焉》《我的治愈系游戏》等作品中,一方面是“主角的爽感”,另一方面是“NPC(指行为模式化、缺乏独立思考的角色)的痛感”;一方面是“胜利时刻的爽感”,另一方面则是“日常生活的痛感”……卑微与勇敢同在,沮丧和希望并置,未来和当下交织,网络文学把虚构生活指向了深刻现实。

  在这一写作升级转型中,网络文学开始从“大写的人的文学”向“小写的人们的文学”转变。如果继续用大文学的经典制度来考量网络文学,那就是不愿意承认在小读者(粉丝)间交互流变的创作恰是集合微末人生经验的有效方式,不肯把无限流(网文的代表性类型,指的是无限的冒险和升级)中那些临界经验的书写看作是带有“思想实验性质的文学”,更不舍得把“经典”的桂冠从“名著”的篮子里取出来戴给以微末人物经验为线索的“爽文”。

  事实上,猫腻、校骑骁、杀虫队队员、天瑞说符等知名网络作家的创作,巧妙利用网络文学的逆袭、穿越、无限流等游戏化叙事,构造了网络文学故事世界的“寓言化现实”景观,从而打破了苏联文艺学家巴赫金所说的长篇小说“成长体叙事”的“主角光环”模式,将一个个沙粒般堆在一起的毫无历史性的普通人的生活,串联成别样的史诗画卷。

  不妨说,网络文学正在创生新文学经典。与传统正典文学相比,网络文学经典的魅力不是“写大”,而是“写小”。如果传统的文艺重点写“大”,题材的重大、英雄人物的伟大、普通人生活背景和行动意义的宏大、故事背后隐含的主题的远大等等,那么,以网络文学为代表的新崛起的文艺则重点写“小”,或者说基于“微末人生”而写世界。

  所谓“小”,并非指题材小、篇幅小、主题小或者事件小,而是指文艺作品不是基于宏大的历史召唤而写,而是基于匮乏生存价值的小人物境遇而写。《余罪》中的余罪,最终成为最年轻的总队队长,但是他最美好的愿望乃是“小片警”;《将夜》中看似伟大的宁缺,其实是将军府中仆人的孩子,他质问说,难道门房的儿子就不能替父报仇吗……

  换个角度说,网络文学恰恰因为写小,才能写出现实的隐形真实,从而成为“小经典”;小,乃是以独特的重设现实的方式,完成现实叙事的隐形剧本。美国学者斯科特认为,同一段历史、同一种生活、同一段经历,不同生活处境中的人,就会有不同的“剧本”。作为新大众文艺之代表的中国网络文学,打破已有的现实剧本的知识秩序和理解路径,以重设现实的方式呈现微末人生或基于微末人生的幻想,从而打造出现实的另一种真实。

  回看网络文学的历史,我们是否可以大胆设想:网络文学经历了模仿正典文学、创造奇幻文学的时段之后,今天,终于开启以“重构现实”为特征的经典文学进程。诸如《十日终焉》《将夜》《余罪》《下一站,彭城广场》《我们生活在南京》等作品,勾连大时代里的小生活,不求占有时间而更注重占有空间,由此正在成为改变文学经典制度的奠基之作,也有可能成为文学史上别具风采的新经典。

  《光明日报》(2025年08月30日 09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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