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王天扬

　　4月24日上午，经历整夜鏖战后，意大利众议院内的气氛依旧紧张。围绕《安全法令》的最终表决，反对党议员轮番发言，试图以“马拉松式”阻击拖慢法案进程。反对党议员还举起写有“我们的安全是宪法”的标语，高唱《啊，朋友再见》，会场内一度响起意大利国歌《马梅利之歌》。经过长时间拉锯，众议院最终以162票赞成、102票反对、1票弃权，批准将《安全法令》转换为法律。这个本应属于梅洛尼政府“治安议程”的法案，因一条“协助自愿遣返”的规定，险些演变为总理府与总统府之间的制度性冲突。

　　“协助自愿遣返”规定点燃政治风暴

　　《安全法令》全称为2026年2月24日第23号紧急法令，覆盖公共安全、司法侦查、警务运行、监狱管理、移民与国际保护等多个领域，主要包括加强打击武器和攻击性工具犯罪、防范青少年暴力、化解城市治安风险、强化公共集会秩序问题等内容。在治安层面，法令对携带刀具、攻击性工具等行为提高处罚力度，扩大“城市禁入令”适用范围，允许在特定“强化监控区域”采取更严厉的治安措施；针对公共集会，法令扩大警方在游行示威现场的搜查权限，并规定在有具体证据显示相关人员可能危及集会和平进行时，可将其强制带至警局，最长时间为12小时；法令还将违反道路检查义务并以危险方式逃逸的行为刑事化，同时强化对公共交通人员、学校教职员工等群体的保护。

　　上述内容一经公布，便引来反对党对于“刑罚泛化”的批评，但真正点燃政治风暴的是法案的移民部分。法令第29条取消了非欧盟外国人对政府驱逐决定上诉时，不受收入门槛限制获得国家法律援助的有关安排；第30条授权内政部在建设、改造移民接收和拘留设施时，可在一定期限内对部分法律规定作出例外处理，而参议院于审议期间在第30条后新增了“协助自愿遣返”条款，将全国律师委员会纳入相关机制，规定代表外国人办理协助自愿遣返申请的法律代理人，在外国人实际离境后可获得约615欧元的报酬。

　　正是这一“报酬与离境结果挂钩”的设计，使法令从普通治安争议升级为宪法争议。反对者认为，律师本应维护当事人权利，不应受制度性激励影响，去促成国家希望实现的遣返结果。意大利全国律师委员会表示，事先并未收到相关通知，新增机制也超出委员会职责范围；刑事律师界和法官协会也对该安排表示不安，认为其损害辩护独立和程序保障。

　　梅洛尼政府则坚称，这一安排并非要削弱权利保障，而是为“协助自愿遣返”机制提供合理支持。意大利总理梅洛尼4月21日表示，政府正在吸收各界的技术性意见，但有关遣返的规定“仍会保留”。意大利内政部长皮安泰多西也在众议院强调，“协助自愿遣返”机制并非本届政府开创之举，其在意大利法律体系中已存在十余年，是基于欧盟和意大利国内法律规范的制度。

　　危机险些公开化

　　从程序看，这份法令最早于2月24日由梅洛尼政府推出，但直到4月中旬才进入转换为法律的最后冲刺。由于紧急法令须在60日内完成转换，相关程序必须在4月25日前完成，否则法令将失效。4月17日，法令在意大利参议院历经约10小时审议后通过，随即被送往众议院。

　　参议院通过法令后，争议便迅速集中到“协助自愿遣返”规定上。特别是，总统府对这项“律师协助遣返可获报酬”的安排高度关注，认为相关设计存在违宪隐患。意大利总统马塔雷拉虽未公开发表强硬声明，但总统府的技术性保留意见已足以让总理府感受到压力。按照意大利宪法程序，紧急法令转换为法律后仍须由总统颁布；若总统认为文本存在严重问题，可能通过拒绝颁布、要求重新修改或附加条款等方式施加制度压力。

　　在这一背景下，意大利总理府国务秘书阿尔弗雷多·曼托瓦诺于4月20日前往总统府与马塔雷拉会谈。这场会谈持续约45分钟，目的正是为了避免总理府与总统府之间爆发正面冲突。马塔雷拉方面的核心疑虑在于，国家不能将律师的报酬与移民是否离境直接绑定，也不能让律师的角色从“权利保护者”滑向“遣返推动者”。对于一位具有法学背景、长期重视制度边界的总统而言，这不仅是政策分歧，更涉及辩护权、程序公正和宪法原则。

　　由于时间紧迫，梅洛尼政府只能在不改变众议院审议文本的情况下寻找解决方法。最终，总统府与总理府达成一项妥协方案：众议院按参议院文本批准《安全法令》，政府随后立即出台一项专门的修正性紧急法令，对“协助自愿遣返”条款进行同步修补，并确保两项文本同时生效。

　　经过连续几天审议，众议院最终于4月24日表决通过《安全法令》。同日，部长会议通过第55号修正性紧急法令，对“协助自愿遣返”条款作出修正。马塔雷拉随后颁布第54号转换法律，并签发第55号修正法令，两项文件均刊登于同一期《官方公报》，自4月25日起生效。修正后的法令主要有三点变化：删除全国律师委员会的直接角色；报酬对象不再限于律师，而是扩展至受委托协助办理自愿遣返程序的代表；报酬不再以外国人实际离境为条件，而是在程序结束时根据实际协助活动支付。

　　强硬政治的收益与代价

　　这场风波最终没有演变成总统拒签的危机，但其政治影响并未因此消失。梅洛尼政府保住了法令主体，总统府则迫使其实质性修改最具争议的条款，行使了对法律文本合宪性的把关权力。换言之，总理府与总统府最终以“同步颁布、同步修正”的方式避免了制度冲突公开化，但也暴露出双方之间确实存在紧张关系。

　　梅洛尼政府力推《安全法令》，并非只为回应单一治安事件，而是延续其执政以来的核心政治叙事：国家必须恢复秩序、强化边境控制、提高遣返效率。对梅洛尼而言，安全和移民是最能体现其右翼政府身份的议题，也是向保守选民证明“政府正在行动”的可见工具。

　　意大利内政部统计显示，截至4月21日，2026年以来共有7643名移民经海路抵达意大利，低于2025年同期的13009人和2024年同期的16090人，说明移民海上登陆高峰有所缓和。不过，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1月意大利收到10660份首次庇护申请，仅次于西班牙，仍是欧盟在移民问题上的主要承压国家。因此，梅洛尼政府的逻辑并不难理解：海上登陆人数下降可以被包装为执政成果，但庇护申请数量维持高位、接收体系不完善、遣返低效和社会治安焦虑等问题仍然存在；若不能继续展示强硬姿态，政府最重要的政治招牌就会遭到削弱。

　　短期看，《安全法令》有助于梅洛尼政府巩固右翼选民基础，压缩反对党空间。但从长期看，若每一次“安全加码”都伴随合宪性质疑、总统府警示和议会程序争议，政府反而可能陷入另一种困境：越是试图以强硬证明治理能力，越容易暴露立法粗糙与制度冲突。这正是此次《安全法令》风波的实质：争议并不只在于意大利是否需要更有效的移民治理工具，而在于政府能否在追求安全的同时，守住宪法程序、辩护独立和司法救济的边界。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9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