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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哲周刊】王维诗境探源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06 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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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勇(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教授)

  关于王维诗境,古今有两种经典说法:一是清幽绝俗,二是诗中有画。这是从王维山水田园诗中提炼出来的。问题是,除山水田园诗外,王维还有大量其他题材的诗,因此用“清幽绝俗”“诗中有画”来概括王维的整体诗境,难免以偏概全。那么,在王维各种题材诗篇背后是否存在一种更具普遍意义的特征呢?

  对传统观点之反思

  关于王维诗境,清人施补华说:“辋川诸五绝清幽绝俗,其间‘空山不见人’‘独坐幽篁里’‘木末芙蓉花’‘人闲桂花落’四首尤妙,学者可以细参。”(《岘佣说诗》)明确给王维诗境贴上“清幽绝俗”标签,被后人奉为不易之圭臬。

  “诗中有画”,最早由苏东坡提出。他在《书摩诘蓝田烟雨图》中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诗曰:‘蓝溪白石出,玉山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指出王维《山中》诗与其《蓝田烟雨图》在山水写意效果上的一致性。此后,诗论家们纷纷将“诗中有画”推及王维其他诗篇。明人许学夷在《诗源辩体》中说:“‘回风城西雨,返景原上村’,诗中有画者也。”“‘阴尽小苑城,微明渭川树’,诗中有画者也。”所举例句,分别出自王维《瓜园诗》《丁寓田家有赠》。

  不过,“清幽绝俗”“诗中有画”之说,都是从以《辋川集》为代表的山水田园诗中总结、提炼出来的。《辋川集》汇集了王维与诗友裴迪在辋川别业中往来唱和的二十首诗,体裁全为五言绝句,题材全为自然风光,都具有清幽绝俗、诗中有画的艺术风格。朱熹将其称为“辋川体”,并效法此体而作《家山堂晚照效辋川体作二首》,此后“效辋川体”作品层出不穷,如明人胡应麟《暇日效右丞辋川体为五言绝三十章》,清人王相《草堂杂咏拟辋川体十首》等。由“辋川体”概念可以看出,朱熹等人将“清幽绝俗”“诗中有画”标签仅贴在《辋川集》上,说明他们在讨论王维诗境时,是很注意题材范围的。同样,我们今天讨论王维诗境也要注意题材范围,否则就可能以偏概全。

  以《辋川集》为代表的山水田园诗只占王维全部诗歌的一小部分,除此之外,还有游侠边塞诗、送别赠答诗、应制奉和诗等,这些题材的诗很难说“清幽绝俗”。“诗中有画”虽然准确指出王维诗境的山水写意效果,但并非王维诗境所特有,而是唐代山水田园诗的普遍特征。对此,清人贺贻孙早有察觉。他说:“诗中有画,不独摩诘也。浩然情景悠然,尤能写生,其便娟之姿,逸宕之气,似超王而上。”(《诗筏》)因此,对王维诗境来说,“诗中有画”是缺少辨识度的。

  王维诗境之“标识”

  “清幽绝俗”缺少涵盖度,“诗中有画”缺少辨识度。那么,能否找到一种特征,既能涵盖王诗各种题材,又能体现出王诗的与众不同呢?

  宋人胡仔在不经意间给出了答案。他说:“王摩诘诗,浑厚一段,覆盖古今。”(《苕溪渔隐丛话》)拈出“浑厚”二字作为王维诗境的“标签”,而“覆盖古今”四字又凸显了这一“标签”的辨识度。“浑厚”是就审美趣味而言的,宋人还从表达效果上探讨王维诗境。张戒说:“盖摩诘古诗能道人心中事而不露筋骨。”(《岁寒堂诗话》)“不露筋骨”是说诗意的表达效果,正是由于这种表达效果,才使王诗具有“浑厚”之味。

  对王维诗境的讨论,宋人往往是随意的、零碎的,至清代,开始自觉化、系统化,结论也多具总结性质。翁方纲努力发掘王诗各种题材、风格背后的共同特征。在《七言诗三昧举隅》中,他把王诗风格分为“平实叙事”“空际振奇”“浑涵汪茫”三类,又说在所有这些风格背后有一个“万法归原处”:“所谓‘羚羊挂角’‘不著一字’者……此乃万法归原处也。”“羚羊挂角”“不著一字”,即诗意淡远、不露痕迹。翁方纲认为,这是王维诗境之根本。这一观点,与张戒“不露筋骨”说、胡仔“浑厚”说,是一脉相承的。

  总结以上讨论,不妨以“浑厚无迹”作为王维诗境的“标签”。“无迹”侧重表达效果,“浑厚”侧重审美趣味,两者各有侧重而又密不可分。这个“标签”既有涵盖度,能涵盖王维各种题材、各种风格的诗,又有辨识度,能将王维与同时代其他风格相近的诗人区别开来。

  关于“浑厚无迹”的涵盖度,此处姑且不论,从后面的例证,也可以一目了然。先看其辨识度。唐代山水田园诗人中,风格最相近者为“王孟韦柳”。于四人中,如何识辨王维?清人赵殿最说:“唐之诗家称正宗者,必推王右丞。同时比肩接武,如孟襄阳、韦苏州、柳连州,未能与之先也。孟格清而薄,韦体淡而平,柳致幽而激。”(《序王右丞集笺注》)在“清”“淡”“幽”上,王维与孟浩然、韦应物、柳宗元接近,但这三位,或“薄”或“平”或“激”,都缺少王诗的“浑厚”之味,依此可以辨出王诗。“王孟韦柳”四人中,风格最接近的是王维与孟浩然,两人都以“清”见称,故有“王孟”并称,明人朱权甚至提出“王孟体”概念。如何区分两者?纪昀观点最有代表性。他说:“王清而远,体格高浑;孟清而切,体格俊逸。王能厚,而孟则未免浅俗,所以不及王也。”(朱庭珍《筱园诗话》引)王与孟,一个“清而远”,一个“清而切”,区别在一个“厚”字。

  王维“浑厚”诗境之成因

  诗以“象”明“意”。象,或为自然风光,或为生活场景,诗意蕴含其中。意与象的结构形式,决定了诗境的审美风格。探讨王维诗境生成机制,也要由意与象之关系入手。王维各种题材、各种风格的诗篇,意与象之间总能保持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从而形成一种张力,使意之表达言而未言,未言而又已言。意与象之间的张力是王维“浑厚无迹”诗境生成的决定因素。

  王维诗中,意与象之间的张力首先表现为“是象非象”,即所取之“象”表面与所明之“意”没有关系,却又处处指向所明之“意”。如《终南山》:“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隔水问路”之象,指向“地广人稀”之意,如灯传影,不露痕迹。又如《汉江临泛》:“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此处之“山”并非实指,而是倒映水中的山影,以山影时有时无,暗示波涛汹涌。又如《敕借岐王九成宫避暑应教》:“隔窗云雾生衣上,卷幔山泉入镜中。”“隔窗云雾”“镜中山泉”之象,让人感觉透心的凉爽,不言“避暑”而又不离“避暑”。其次表现为“意”与“象”反,即以反面之“象”表达正面之“意”。如《秋夜独坐》:“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欲写寂静之意,却选择有声之象,意之传达浑然天成,不露痕迹。对比柳宗元《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以“鸟飞绝”“人踪灭”之象,传达寂静之意,意与象之间没有距离,因此缺少“浑厚”之味,这就是赵殿最所说的“柳致幽而激”。

  意与象之张力,不仅体现在王维山水田园诗中,也同样体现在其游侠边塞、送别赠答,甚至应制奉和等题材的诗篇之中。如《终南别业》:“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前六句通过“每独往”“空自知”“水穷处”“云起时”等“象”,描写自己晚年独来独往之“空”境,如果诗意就此结束,便固定在了“空”上。接着,诗人又说:“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通过描写与林叟谈笑之“动”象,来扫除前面的“空”象,回到充满温情的人世间,从而使整首诗意既不落于世间的烦扰,也不落于出世的空寂,把淡泊洒落之情怀表达得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严羽《沧浪诗话》)。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6日 13版)

[ 责编:袁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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