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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建新(内蒙古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诗论家们常以“气骨顿衰”形容中唐诗的颓靡。《四库提要·钱仲文集》称:“大历以还,诗格初变,开、宝浑厚之气,渐远渐漓。风调相高,稍趋浮响。”天宝末年,时代激变,诗歌的内容与抒情风格也随之发生变化。开元、天宝淳厚的诗风渐离渐远,李杜的激情理想已成往事。直到半个世纪之后的贞元、元和时期,有赖于以李益作品为代表的边塞诗中洋溢的英雄情怀,以元稹、白居易作品为代表的新乐府的社会担当,以韩愈、刘禹锡、柳宗元为代表的苦难中体现的士人品格,中唐诗的气骨才得以重振。
一
唐代边塞诗以初盛唐“四杰”以及陈子昂、王昌龄、王之涣、王维、高适、岑参为最,所作无一不精,气势磅礴,激情澎湃,洋溢着英雄主义情怀。之后边塞诗最有力的继承者是李益,常年转战边地,李益对西北风物的感受是真切具体的,《过五原胡儿饮马泉》:“绿杨著水草如烟,旧是胡儿饮马泉。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诗人自注:“鹈泉,在丰州城北,胡人饮马于此。”此泉即“胡儿饮马泉”。丰州,隋开皇五年(585)升永丰镇置,治九原县(今内蒙古五原县南),辖境相当于今内蒙古河套西北部及其迤北一带,唐属关内道,北临回鹘。李益将白云天下戍边将士握剑远望的雄姿化作一幅高远壮阔的图景。《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评曰:“此诗可谓探源昆仑,雄才浩气,更笼络千古。”《网师园唐诗笺》评曰:“亦悲壮,亦流丽。”李益此诗使人想到了王维的边塞诗:“沙平连白雪,蓬卷入黄云。慷慨倚长剑,高歌一送君。”(《送张判官赴河西》)一样的英姿勃发,一样的豪气干云。李益又有《塞下曲》:“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回旋其中的英雄气丝毫未减。
于鹄《出塞三首》其三:
单于骄爱猎,放火到军城。
乘月调新马,防秋置远营。
空山朱戟影,寒碛铁衣声。
度水逢胡说,沙阴有伏兵。
防秋,汉唐时期西北周边部落往往趁草好马肥的秋天入侵边地,抢掠收获,朝廷因而调兵守边、特加警卫。“空山”“寒碛”是“防秋”的自然环境,寂寞冷清。“朱戟影”“铁衣声”有声有色,写将士们时刻警惕,不敢稍懈,画面鲜明生动。面对敌人的伏兵和不可预测的危险,将士们义无反顾,坚守在西北边疆。诗的画面看似平静,内里却含蕴对家国的热忱。稍后的李频有《送边将》一诗,慷慨激昂,读来令人振奋:“防秋戎马恐来奔,诏发将军出雁门。遥领短兵登陇首,独横长剑向河源。”诗中展现的是无所畏惧、不怕牺牲的英雄形象。边塞诗需要胸怀和眼界,被好友王建戏谑“穷瞎”的张籍也有《凉州词三首》,其一描绘的边塞画卷壮阔雄奇:“边城暮雨雁飞低,芦笋初生渐欲齐。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文弱的李贺亦能写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南园十三首》其五)这样霸气十足的诗来。边塞诗中饱含深厚的家国情怀,体现的是一个民族的精神气质,其崇高阳刚的美学品格不仅影响社会风气,也影响一代诗风。对于中唐诗而言,没有边塞诗的硬朗和英雄气,何来气骨重振。
二
中唐各种社会问题在时代激变后一夜显露,藩镇割据,边患又起。忧心黎庶,揭露社会矛盾,呼吁挽救危亡中的唐王朝的重任就历史性地落在了元、白肩上。《唐音癸签》卷九:中唐诗“降而钱、刘,神情未远,气骨顿衰,元相、白傅起而振之。”钱、刘,指钱起、刘长卿。面对残破现实,元稹、白居易“志在兼济”,力倡“新乐府”,以新题写时事,白之“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主张、元之“即事名篇,无复倚傍”(《乐府古题序》)的创作原则得以推行,进而形成运动,影响巨大,致使“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与元九书》)。“新乐府”广泛触及了中唐的各种社会问题,在揭露贫富悬殊、为富不仁造成的巨大社会矛盾方面,白居易的“是年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直追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元稹《连昌宫词》揭露朝廷腐败,贵戚贪婪,奸佞专权,生民倒悬,奔走于势利之途者比比皆是:“开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渐渐由妃子。禄山宫里养作儿,虢国门前闹如市。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通过宫边老人今昔盛衰之感,诗人告诉读者:“安史之乱”的爆发绝非偶然。狼烟四起,潼关失守,玄宗逃往蜀中,惶惶如丧家之犬,从“贞观之治”开始持续了一百年的盛世黯然落幕。全诗渲染铺陈,叙议结合,有诗史的特质。《诗经》之后的中国诗歌史,揭露世道之深刻、批判之尖锐,无逾“新乐府”,《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和李校书新题乐府诗十二首》的诗史地位重要,光照千秋。
早于元、白的顾况关注民生疾苦,其“忧黎庶”的思想直承杜甫,影响了元、白的文学创作,所作《江村乱后》一诗情调哀伤:“江村日暮寻遗老,江水东流横浩浩。竹里闲窗不见人,门前旧路生青草。”战乱后的江村荒寂无人,野草丛生,一片萧条。又有《囝》诗:“囝别郎罢,心摧血下:‘隔地绝天,乃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揭露掠买儿童者的罪恶,父子分别的场面令人心碎。《公子行》:“朝游冬冬鼓声发,暮游冬冬鼓声绝。入门不肯自升堂,美人扶踏金阶月。”描写贵公子的横行霸道、不可一世,讽刺其无耻的寄生生活。《沧浪诗话·诗评》:“顾况诗多在元、白之上,稍有盛唐风骨处。”客观地看,顾况的诗歌成就与影响不及元、白。
三
由于当时社会环境及价值观的改变,元、白的创作实践未能坚持到底。“江州司马青衫湿”之后,白居易改弦更张,随波逐流,一任浮沉,自言“面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妻儿不问唯耽酒,冠盖皆慵只抱琴”(《咏怀》)。曾任监察御史、勇于弹劾的元稹在政治上失去倚靠后转依宦官,人格受损,遭人诟病。韩愈、刘、柳应时而起。韩愈人生信念坚定,极具道德勇气,敢置生死于度外,元和十四年(819)因上谏表触怒宪宗,被贬潮州,一首《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至今令人动容:“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诀别侄孙,韩愈抱着必死的决心走上了贬途。清人李光地《榕村诗选》评曰:“《佛骨表》孤映千古,而此诗配之。尤妙在许大题目,而以‘除弊事’三字了却。”在谪贬潮州途中韩愈又作《武关西逢配流吐蕃》:“我今罪重无归望,直去长安路八千。”再见决绝之意。韩愈对中唐诗歌的贡献在于没有门户之见,奖掖后学不遗余力。
《旧唐书·韩愈传》:
愈性弘通,与人交,荣悴不易。少时与洛阳人孟郊、东郡人张籍友善。二人名位未振,愈不避寒暑,称荐于公卿间,而籍终成科第,荣于禄仕。后虽通贵,每退公之隙,则相与谈宴,论文赋诗,如平昔焉。
韩愈才力雄厚,心胸开阔,不以文坛领袖自居,带来了“韩孟诗派”创作的繁荣。《唐音癸签》卷九:“昌黎而下,门户竞开,张籍、王建之真澹、李贺之幽奇,变风犹未失古。”有了韩愈的爱重,众人各逞其能,所作风格多样,蔚为壮观。
刘、柳情谊深厚,为了对方敢于牺牲前程。“永贞革新”失败后,刘、柳同贬南荒,柳宗元不顾自己身在苦难之中,援手比自己更加艰辛的刘禹锡。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所记直击人心——朗州(今湖南常德)十年贬谪结束,刘禹锡再贬播州(今贵州遵义):“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韩愈由是感慨:“士穷乃见节义。”柳宗元英年早逝,刘禹锡痛不欲生,《祭柳员外文》说:“忽承讣书,惊号大叫,如得狂病。良久问故,百哀攻中。涕洟迸落,魂魄震越。”“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孰云宿草,此恸何极!”来年又作《重祭柳员外文》:“君为已矣,余为苟生。何以言别,长号数声。”二人的友谊惊天地、泣鬼神,是古代士人的人格风范,为中唐诗灌注了刚大弘毅的人格力量。
志在边疆、保家卫国的英雄主义情怀,关注国计民生的社会责任与苦难中坚守互助、相濡以沫的士人品格,是中唐诗气骨重振的核心要素,三者交错融合,互为鼓应,汇为洪流,激荡回旋,波澜壮阔,改变了大历诗歌“才力既薄,风气复散”“气象风格顿衰”(《诗源辩体》卷二十)的局面,为中唐诗争得了在中国诗歌史上应有的地位。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6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