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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文涛(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青海扎陵湖畔新见秦刻石所载方士寻药事,表明《史记》中秦始皇派方士寻不死药的若干记载,有相当大的可信度。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的四次东巡,全都与寻仙人仙药(姑且称之为“不死之药说”)有关,表明“不死之药说”在秦始皇晚年的生活中占据相当的分量。
如何理解这些看似荒诞的故事背后的深层文化含义?从本质上看,“不死之药说”与古埃及法老木乃伊信仰,乃至今日冷冻人体、意识存储之说,并无二致,在世界历史上各个时代时常发生,体现了人类对超越肉体有限性的渴望。这种渴望对当时及后世的学术、政治与文化都会产生深远影响,是值得研究的事情。就秦始皇时代而言,将“不死之药说”与“五德终始说”放在一起讨论,或许有助于加深对该问题的认识。
“不死之药说”与“五德终始说”的抵牾
所谓“五德终始说”,是战国时期邹衍提出的学说,以木、火、土、金、水“五德”对应王朝德性,认为政权更替遵循五行相胜的循环规律。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采纳博士们的建议,开始实践这个思想,具体举措有:改十月为正朔;易服色,衣服旄旌节旗皆尚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舆六尺,乘六马;更名黄河为德水;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这些事情与寻仙采药事大抵发生于同一时期,也同样都是燕齐思想影响的结果。
首先将“不死之药说”与“五德终始说”相提并论的,是太史公司马迁。据《史记·封禅书》载:“自齐威、宣之时,邹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邹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这段话既概括说明了二者的主张不同,也说明了二者命运的差异。主张“五德终始说”的邹衍与门徒,显于诸侯,学说也被秦始皇采纳。主张“不死之药说”的燕齐方士与“怪迂阿谀苟合之徒”则术业不精,最终下场也很悲惨。正是方士们的求仙未果、求药不得等种种举动,最终引发始皇震怒,新账老账一起算,将方士与儒生四百六十余人一起坑杀了事。司马迁将二者进行对照,褒贬意味明显。令人费解的是,既然两种思想主张回答的是不同问题,为何要将它们放在一起讨论呢?
依据顾颉刚先生的解释,是因为主张“不死之药说”的方士与主张“五德终始说”的儒生之间,存在互相争夺政治权力的竞争关系。在《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与历史》一文中,顾颉刚将邹衍理解为受齐怪诞文化影响的儒家,他还认为,“五德终始说”没有别的作用,只能说明如何才有真命天子出来,以及真命天子的根据是什么。而一般的方士们利用他的学说,以为阿谀苟合的资料。在《秦汉的方士与儒生》一书中,顾颉刚指出秦汉间儒家之所以大讲怪力乱神,是为了满足统治阶级的需要,从方士那里借取了思想资源。汉武帝之后,二者合流,儒生尽量方士化,方士为争取政治权力,也相率归到儒生队伍里来。
顾颉刚先生的解释极有见地,但我认为他的解释更符合汉朝的情况,未必都符合秦朝的情况。疑问有四:一是“不死之药说”与“五德终始说”的产生均先于秦朝统一六国,有着燕齐社会文化的基础,是否可以仅仅将之归结为满足统治阶级的需要?二是秦朝的方士与儒生之间,是否真正存在如汉朝那样的争夺权力的竞争关系?三是一种思想主张与其应用并不是同一回事,能否以对应用的评价完全代替对思想的理解?四是如汉学家康儒博在《修仙:古代中国的修行与社会记忆》一书中所说,求长生等修仙行为是对中国传统农业社会秩序的脱离,不仅需要的长生食物远离农业腹地,修仙过程也要尽量脱离社会道德秩序的牵制,不死同时意味着脱离祖先崇拜系统。这种修仙与社会秩序之间的紧张关系,无论是帝王还是方士与儒生,都不可能意识不到。从公共层面来说,“不死之药说”与“五德终始说”之间,存在着不易调和的矛盾,为什么会同时被需要?我认为在政治史或经学语境中,这些问题很难得到合理的解释。
“不死之药说”与“五德终始说”的互补
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中对阴阳家及邹衍的理解别开生面,可以为我们提供新的思路。他认为,阴阳家的术数本身是以迷信为基础的,但也往往是科学的起源。术数在放弃了对超自然力的信仰,并且只用自然力解释宇宙时,就变成了科学。这些自然力的概念最初可能简单粗糙,却蕴含着科学的萌芽。在阴阳五行中,阴阳解释宇宙的起源,五行解释宇宙的结构。冯友兰特意强调,邹衍的方法是“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他总结说,“邹衍建立了新的历史哲学,以五德转移解释历史变化”。概而言之,在冯友兰看来,邹衍以阴阳五行为基础的“五德终始说”历史哲学,在方法论上有可取之处。
冯友兰的解释得到了不少后来者的响应。尹达主编的《中国史学发展史》认为,在对整个历史进程的认识方面,邹衍的理论具有特殊意义,称“他由经验开始,使用类推逻辑,从时空两方面确定当时中国社会所处的地位,企图把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作为一个统一体进行完整的解释。这是前所未有的。所以可以说,邹衍是我国思想发展史上的第一位历史哲学家”。刘家和在《论历史理性在古代中国的发生》一文中,将古代中国的历史理性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殷末到周初,历史理性与道德理性是一致的;第二阶段是西周后期至秦,历史理性与道德理性背离,而与自然理性相附和;第三阶段是历史理性与道德理性重新结合,并与自然理性兼容。刘家和先生认为邹衍“五德终始说”是第二阶段的代表。
如果“五德终始说”是一种粗糙而简单的历史哲学,那么它与“不死之药说”到底存在何种关系?这个问题涉及对历史哲学的理解。人类生活有三个基本层面的问题需要应对:一是生计,即需要从自然中获取生存的物质条件。因此,人需要不断拓展对自然的认识,如风雨雷电、四季往复、草木鸟兽等。二是社会关系,即需要处理好家庭关系、家族关系、族群关系、国家关系等,道德与法由此兴起。三是肉体与精神的关系,即人知道自己终究是必死的,但需要给个体的死亡一个回答,以使得自我意识可以长存不朽,神话与宗教正是对此的回应。这三个层面的问题遍布人类社会各时代,也存在于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是人类行为与文化的底层结构。
历史哲学以对命运的终极性思考为目标,无论是社会的命运,还是个人的命运,都不能回避上述三个层面的问题。从这一方面看,邹衍的“五德终始说”努力从自然的变化(阴阳五行)中推演王朝更替的规律,既包含自然,也包含社会,这种探索性的尝试诚为不易。然而它显然缺少一项重要内容,即如何协调心灵与肉体的关系。“不死之药说”正是填补了这个空缺,承诺通过艰辛的努力,可以解决肉体死亡给精神带来的焦虑。两者结合起来,正可以达成对历史与生命意义理解的三个层面。换言之,“不死之药说”与“五德终始说”是一种互补关系,而非竞争关系。
将“不死之药说”简单视为封建迷信,则容易忽略其背后的深刻内涵。“不死之药说”及与之有关的修仙成神故事,是世界各大古老文明神话与宗教中具有浓厚象征性意味的元素。苏美尔文明中,有乌鲁克国王吉尔伽美什盗仙草的故事;古印度吠陀文献中,有能致长生的苏摩汁液;古埃及亡灵书中,有能使人死后成神的亡灵咒语……以上种种为克服死亡焦虑而付诸的想象与努力,正是人类文化史上最为古老、复杂而迷人的内容。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有些内容发展为知识体系,如追求长生不老的“不死之药说”,在中国成为炼丹术的基础和起点,为化学与医药学的发展开辟了道路;有些内容发展为道德伦理体系,成为维系社会秩序的重要支撑,如古代埃及,亡灵咒语不仅是对死后诸神的告白和祈求,也是对生前行为的陈词和总结。法国历史学家库朗热《古代城邦》更是从人们对死亡态度的理解出发,构建起人类早期社会的发展史;有些内容则成为生命意义的源泉,如麦克斯·缪勒、威廉·詹姆斯、奥托、麦奎利、弗雷泽、普里查德等众多宗教学者与人类学家,为理解人类的宗教情感与神秘体验做出了不懈努力。“不死之药说”还会随科学技术的发展而变化。在基因编辑技术与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21世纪,关于永生话题的专业性讨论,依然时常可见。
在历史哲学层面,“不死之药说”与“五德终始说”尽管是互补关系,却并不是一个有机融贯的整体。事实上,个体追求不死的梦想与实践,从来都是对种种历史理论的巨大挑战。不仅秦始皇时代如此,二千年后亦然。人们对生命意义的理解与对历史规律的理解,始终存在着一种紧张关系。这种紧张关系,不是政治史或经学史中的矛盾,而是生活与思想之间的矛盾。正如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所说,理论体系总是片面和不成熟的,可是生活却等不及了。用来维系生存和行动的理论总是要超出科学。“不死之药说”与“五德终始说”皆是如此,它们作为维系生存和行动的理论互相补充,共同构成秦始皇时代对历史规律与生命意义的理解。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6日 16版)
